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郁離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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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郁離子

Author: Ji Liu

Release date: May 2, 2008 [eBook #25298]

Language: Chinese

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: www.gutenberg.org/ebooks/25298

Credits: Produced by Wei-Jung Chang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郁離子 ***

Produced by Wei-Jung Chang

序 吳從善郁離子序 　　古之君子，學足以開物成務，道足以經綸大經，必思任天下之重而不私以善其身。故其得君措於用也，秩之為禮，宣之為樂，布之為紀綱法度，施之為政刑，文明之治洽乎四海，流澤被於無窮。此奚特假言以自見哉！及其後也，雖孔子之聖可大有為，而猶不免述怍以傳道，況其下乎。然則必假夫文以自見者，蓋君子不得已焉耳矣！君子以為學既不獲措諸設施，道不行於天下，其所抱負經畫可以文明治世者，獨得筆之方冊，垂示千百載之下。知而好者，或推以行，是亦吾澤所及，其志豈不為可尚矣夫？然自秦漢而降，能言之士何限，非不欲如前所云也，率多淫於異端，失於偽巧，詭而不正，駁而不純，弗畔夫道固鮮。人苟用之以求致治，殆猶適燕而南其轅乎。闡天地之隱，發物理之微，究人事之變，喻焉而當，辯焉而彰，簡而嚴，博而切，反覆以盡乎古今，懇到以中乎要會，不襲履陳腐，而於聖賢之道若合符節，無一不可宜於行，近世以來未有如《郁離子》之善者也。夫郁郁，文也；明兩，離也；郁離者文明之謂也。非所以自號，其意謂天下後世若用斯言，必可底文明之治耳！嗚呼，此寧虛語哉？從善少嘗受讀，歎其義趣幽賾，岐緒浩穰，或引而不發，或指近而歸遠，懵乎莫測其所以然，逮閱之之久，觸類而求，然後稍得窺夫涯涘。竊譬諸醫師之籠，一藥必治一病，玉石、草木、禽獸之屬皆可以已疾延年，無長物也。此其為書所以深得古君子立言之旨，使其得君而措於用，其文明之治益天下後世為不薄，詎止度越諸子而已耶？是書為誠意伯劉先生所著。先生嘗自任以天下之重，於經綸之道，開物成務之學，素所蓄有，曾以其槩翊當今之運，輔大明之業，昭昭矣存諸方冊者。故御史中丞龍泉章公雖已刊置鄉塾，然未盛行於世。先生之子仲璟與其兄之子薦謀重刻以傳。嗟呼，茲豈一家得而私之者哉！僭為敘其大略，俾貽方來云爾。翰林國史院編修官諸生吳從善序。

徐一夔郁離子序

《郁離子》者，誠意伯劉公在元季時所著之書也。公學足勘探三才之奧，識足以達萬物之情，氣足以奪三軍之帥，以是自許，卓然立於天地之間，不知自視與古之豪傑何如也。年二十已登進士第，有志於尊主庇民。當是時，其君不以天下繁念慮，官不擇人，例以常格處之，噤不能有為。已而南北繹騷，公慨然有澄清之志，藩閫方務治兵，辟公參贊，而公銳欲以功業自見，累建大議，皆匡時之長策。而當國者樂因循而悅苟且，抑而不行，公遂棄官去，屏居青田山中，發憤著書，此《郁離子》之所以作也。郁離者何？離為火，文明之象，用之其文郁郁然，為盛世文明之治，故曰《郁離子》。其書總為十卷，分為十八章，散為一百九十五條，多或千言，少或百字，其言詳於正己、慎微、修紀、遠利、尚誠、量敵、審勢、用賢、治民，本乎仁義道德之懿，明乎吉凶禍福之幾，審乎古今成敗得失之跡，大概矯元室之弊，有激而言也。牢籠萬彙，洞釋群疑，辨博奇詭，巧於比喻，而不失乎正。驟而讀之，其鋒凜然，若太阿出匣，若不可玩；徐而思之，其言確然，鑿鑿乎如藥石之必治病，斷斷乎如五穀之必療饑而不可無者也。豈若管、商之功利，申、韓之刑名，儀、秦之捭闔，孫、吳之陰謀，其說詭於聖人，務以智數相高，而不自以為非者哉！見是書者皆以公不大用為憾，詎知天意有在，挈而畀之維新之朝乎。皇上龍興，卒以宏謨偉略，輔翼興運，及定功行賞，疏土分封，遂膺五等之爵，與元勳大臣，丹書鐵券聯休共美於無窮，不其盛哉！《傳》有之曰：「楚雖有材，晉實用之。」公之謂也。初公著書本有望於天下後世，詎意身親用之。雖然公之事業具於書，此元之所以亡也；公之書見於事業，此皇明之所以興也。嗚呼，一人之用舍有關於天下國家之故，則是書也豈區區一家言哉！一夔蚤嘗受教於公，後謁公金陵官寺，出是書以見教，一夔駭所未見，愧未能悉其要領。今公已薨，其子仲璟懼其散軼，以一夔於公有相從之好，俾為之序。顧一夔何敢序公之書，然得繫名於簡編之末，亦為榮幸，因不讓而序之。公諱基，字伯溫，括蒼人。若其言行之詳，官勳之次，則具在國史，茲不著。

洪武十九年冬十有一月，門生杭州府儒學教授天台徐一夔謹序。

一

千里馬

郁離子之馬，孳得駃騠焉。人曰：「是千里馬也，必致諸內廄。」郁離子說，從之。至京師，天子使太僕閱方貢，曰：「馬則良矣，然非冀產也。」置之於外牧。南宮子朝謂郁離子曰：「熹華之山，實維帝之明都，爰有紺羽之鵲，菢而弗朋，惟天下之鳥，惟鳳為能屣其形，於是道鳳之道，志峭之志，思以鳳之鳴鳴天下，奭鳩見而謂之曰：『子亦知夫木主之與土偶乎？上古聖人以木主事神，後世乃以土偶。非先王之念慮不週於今之人也，敬求諸心誠，不以貌肖，而今反之矣，今子又以古反之。弗鳴則已，鳴必有戾。』卒鳴之，咬然而成音，拂梧桐之枝，入於青雲，激空穴而殷岩屺，松、杉、柏、楓莫不振柯而和之，橫體豎目之聽之者，亦莫不蠢蠢焉，熙熙焉。驁聞而大惕，畏其挻己也，使鷚讒之於王母之使曰：『是鵲而奇其音，不祥。』使䲰日逐之，進幽旻焉。鵲委羽於海濱，鸝鶩遇而射之，中脰幾死。今天下之不內，吾子之不為幽，而為鵲也，我知之矣。」

憂時

郁離子憂，須麋進曰：「道之不行，命也。夫子何憂乎？」郁離子曰：「非為是也，吾憂夫航滄溟者之無舵工也。夫滄溟波濤之所積也，風雨之所出也，鯨、鯢、蛟、蜃於是乎集，夫其負鋒鋌而含鋩鍔者，孰不有所俟？今弗慮也。旦夕有動，予將安所適乎？」須麋曰：「昔者太冥主不週，河泄於其岫且泐，老童過而惴之，謂太冥曰：『山且泐。』太冥怒，以為妖言。老童退，又蹦語其臣。其臣亦怒曰：『山豈有泐乎？有天地則有吾山，天地泐，山乃泐耳！』欲兵之，老童愕而走。無幾，康回過焉，弗肅又弗防也。康回怒，以頭觸其山，山之骨皆冰裂，土隤於淵，沮焉。太冥逃，客死於崑崙之墟，其臣皆亡厥家。今吾子之憂，老童也，其若之何？

戚之次且

戚之次且謂郁離子曰：「子何為其垂垂也與？子非有願欲於今之人也，何為其然也？」郁離子仰天歎曰：「小子焉知予哉！」戚之次且曰：「昔周之婭冶子早喪其父，政屬於家僮，沸用賄，於是家日迫，將改父之舊。其父之老不可，僮群詢而出之；其母禁之，僮曰：『老人不知死而弗自靖也』夫以其父之老與其母之言且不聽也，而況於疏遠之人乎？憂之何補，祗自痗也。」郁離子曰：「吾聞天之將雨也，穴螘知之；野之將霜也，草蟲知之。知之於將萌，而避之於未至，故或徙焉或蟄焉，不虛其知也。今天下無可徙之地可蟄之土矣，是為人而不如蟲也。《詩》不云乎：『匪鶉匪鳶，翰飛戾天；匪鱣匪鮪，潛逃於淵。』言其無所往也。吾何為而不憂哉？」戚之次且曰：「昔者孔子以天縱之聖而不得行其道，顛沛窮厄無所不至，然亦無往而不自得。不為無益之憂以毀其性也。是故君子之生於世也，為其所可為，不為其所不可為而已。若夫吉凶禍福，天實司之，吾何為而自孽哉？」

規執政

郁離子謂執政曰：「今之用人也，徒以具數與，抑亦以為良而倚以圖治與？」執政者曰：「亦取其良而用之耳！」郁離子曰：「若是，則相國之政與相國之言不相似矣。」執政者曰：「何謂也？」郁離子曰：「僕聞農夫之為田也，不以羊負；賈子之治車也，不以豕驂服。知其不可以集事，恐為其所敗也。是故三代之取士也，必學而後入官，必試之事而能然後用之，不問其系族，惟其賢，不鄙其側陋。今風紀之司，耳目所寄，非常之選也，儀服云乎哉？言語云乎哉？乃不公天下之賢，而悉取諸世冑昵近之都那豎為之，是愛國家不如農夫之田、賈子之車也。」執政者許其言而心忤之。

良桐

工之僑得良桐焉，斲而為琴，弦而鼓之，金聲而玉應，自以為天下之美也，獻之太常。使國工視之，曰：「弗古。」還之。工之僑以歸，謀諸漆工，作斷紋焉；又謀諸篆工，作古窾焉；匣而埋諸土，期年出之，抱以適市。貴人過而見之，易之以百金。獻諸朝，樂官傳視，皆曰：「希世之珍也。」工之僑聞之歎曰：「悲哉世也！豈獨一琴哉，莫不然矣。而不早圖之。其與亡矣！」遂去，入於宕冥之山，不知其所終。

巫鬼

王孫濡謂郁離子曰：「子知荊巫之鬼乎？荊人尚鬼而崇祠，巫與鬼爭神，則隱而臣其偶。鬼弗知其誰為之也，乃躠於其鄉。鄉之老往祠，見其偶之臥，醮而起焉。鬼見，以為是臥我者也，歐之踣而死。今天下之臥，弗可起矣，而不避焉，無益，只取尤耳！」

亂幾

郁離子曰：「一指之寒弗燠，則及於其手足；一手足之寒弗燠，則周於其四體。氣脈之相貫也，忽於微而至大。故疾病之中人也，始於一腠理之不知，或知而忽之也，遂至於不可救以死，不亦悲夫！天下之大，亡一邑不足以為損，是人之常言也，一邑之病不救，以及一州，繇一州以及一郡，及其甚也，然後傾夭下之力以救之，無及於病，而天下之筋骨疏矣。是故天下一身也，一身之肌肉腠理，血脈之所至，舉不可遺也，必不得已而去，則爪甲而已矣。窮荒絕徼，聖人以爪甲視之，雖無所不愛，而捐之可也，非若手、足、指之不可遺，而視其受病以及於身也。故治天下者惟能知其孰為身，孰為爪甲，孰為手，足、指，而不逆施之，則庶幾乎弗悖矣！」

養梟

楚太子以梧桐之實養梟，而冀其鳳鳴焉。春申君曰：「是梟也，生而殊性，不可易也，食何與焉？」朱英聞之，謂春申君曰：「君知梟之不可以食易其性而為鳳矣，而君之門下無非狗偷鼠竊亡賴之人也，而君寵榮之，食之以玉食，薦之以珠履，將望之以國士之報。以臣觀之，亦何異乎以梧桐之實養梟，而冀其鳳鳴也？」春申君不寤，卒為李園所殺，而門下之士，無一人能報者。

獻馬

周厲王使芮伯帥師伐戎，得良馬焉，將以獻於王。芮季曰：「不如捐之。王欲無厭，而多信人之言。今以師歸而獻馬焉，王之左右必以子獲為不止一馬，而皆求於子。子無以應之，則將嘵於王，王必信之。是賈禍也。」弗聽，卒獻之。榮夷公果使有求焉，弗得，遂譖諸王曰：「伯也隱。」王怒逐芮伯。君子謂芮伯亦有罪焉。爾知王之瀆貨而啟之，黃伯之罪也。

燕王好烏

燕王好烏，庭有木皆巢烏，人無敢觸之者，為其能知吉凶而司禍福也。故凡國有事，惟烏鳴之聽。烏得寵而矜，客至則群呀之，百鳥皆不敢集也。於是大夫、國人咸事烏。烏攫腐以食，腥於庭，王厭之。左右曰：「先王之所好也。」一夕，有鴟止焉，烏群睨而附之如其類。鴟入呼於宮，王使射之，鴟死，烏乃呀而汲之。人皆醜之。

八駿

穆天子得八駿以造王母，歸而伐徐偃王，滅之，乃立天閒、內外之廄。八駿居天閒，食粟日石；其次乘居內廄，食粟日八斗；又次居外廄，食粟日六斗；其不企是選者為散馬，散馬日食粟五斗；又下者為民馬，弗齒於官牧。以造父為司馬，故天下之馬無遺良，而上下其食者莫不甘心焉。穆王崩，造父卒，八駿死，馬之良駑莫能差，然後以產區焉。故冀之北土純色者為上乘，居天閒，以駕王之乘輿；其厐為中乘，居內廄，以備乘輿之闕，戎事用之；冀及濟河以北，居外廄，諸侯及王之公卿大夫及使於四方者用之；江淮以南為散馬，以遞傳服百役，大事弗任也。其士蠻亦視馬高下，如造父之舊。及夷王之季年，盜起，內廄之馬當服戎事，則皆飽而驕，聞鉦鼓而辟易，望旆而走。乃參以外廄。二廄之士不相能，內廄曰：「我乘輿之驂服也。」外廄曰：「爾食多而用寡，其奚以先我？」爭而聞於王，王及大臣皆右內廄。既而與盜遇，外廄先，盜北。。內廄又先上以為功，於是外廄之士馬俱懈。盜乘而攻之，內廄先奔，外廄視而弗救，亦奔，馬之高足驤首者盡沒。王大懼，乃命出天閒之馬。天閒之馬，實素習吉行，乃言於王而召散馬。散馬之士曰：「戎事尚力，食充則力強；今食之倍者且不克荷，吾儕力少而恒勞，懼弗肩也。」王內省而慚，慰而遣之，且命與天閒同其食，而廩粟不繼，虛名而已。於是四馬之足交於野，望粟而取，農不得植，其老贏皆殍，而其壯皆逸入於盜，馬如之。王無馬不能師，天下蕭然。

蜀賈

蜀賈三人，皆賣藥於市。其一人專取良，計入以為出，不虛價亦不過取贏。一人良不良皆取焉，其價之賤貴，惟買者之欲，而隨以其良不良應之。一人不取良，惟其多賣，則賤其價，請益則益之不較，於是爭趨之，其門之限月一易，歲餘而大富。其兼取者趨稍緩，再期亦富。其專取良者，肆日中如宵，旦食而昏不足。郁離子見而歎曰：「今之為士者亦若是夫！昔楚鄙三縣之尹三，其一廉而不獲於上官，其支也無以僦舟，人皆笑以為癡。其一擇可而取之，人不尤其取而稱其能賢。其一無所不取以交於上官，子吏卒，而實富民，則不待三年，舉而任諸綱紀之司，雖百姓亦稱其善，不亦怪哉！

賄賂失人心

北郭氏之老卒僮僕爭政，室壞不修且壓，乃召工謀之。請粟，曰：「未間，女姑自食。」役人告饑，蒞事者弗白而求賄，弗與，卒不白。於是眾工皆憊恚，執斧鑿而坐。會天大雨霖，步廊之柱折，兩廡既圮，次及於其堂，乃用其人之言，出粟具饔餼以集工曰：「惟所欲而與，弗靳。」工人至，視其室不可支，則皆辭。其一曰：「向也吾饑，請粟而弗得，令吾飽矣。」其二曰：「子之饔饁矣，弗可食矣。」其三曰：「子之室腐矣，吾無所用其力矣。」則相率而逝，室遂不葺以圮。郁離子曰：「北郭氏之先，以信義得人力，致富甲天下，至其後世，一室不保，何其忽也！家政不修權歸下隸，賄賂公行，以失人心，非不幸矣。」

請舶得葦筏

閼逢敦牂之歲，戎事大舉，有薦瓠里子宓於外閫者曰：「瓠里先生實知兵，可將也。」聘至，瓠里子過郁離子辭，且請言焉。郁離子仰天歎曰：「嗟乎悲哉！是舉也患矣，而獨不為先生計哉？」瓠里子曰：「何謂也？」郁離子曰：「昔者秦始皇帝東巡，使徐市入海，求三神蓬萊之山。請舶弗予，予之葦筏，辭曰：『弗任。』秦皇帝使謁者讓之曰：『人言先生之有道也，寡人聽之，而必求舶也，則不惟人皆可往也，寡人亦能往矣，而焉事先生為哉？』徐市無以應，退而私具舟，載其童男女三千人，宅海島而國焉。秦皇帝留連海濱，待徐市不至，不得三神山而歸，殂於沙邱。今之用事者皆肉食，吾恐先生之請舶而得葦筏也。」既而果不用瓠里子。

喻治

郁離子曰：「治天下者其猶醫乎。醫切脈以知證，審證以為方。證有陰陽虛實，脈有浮沉細大，而方有汗下、通便、補瀉、針灼、湯劑之法，參、苓、姜、掛、麻黃、芒硝之藥，隨其人之病而施焉，當則生，不當則死矣。是故知證知脈而不善為方，非醫也，雖有扁鵲之識，徒嘵嘵而無用；不知證不知脈，道聽途說以為方，而語人曰我能醫，是賊天下者也。故治亂證也，紀綱脈也，道德、政刑方與法也，人才藥也。夏之政尚忠，殷承其敝而救之以質；殷之政尚質，周承其敝而救之以文，秦用酷刑、苛法以箝天下，天下苦之，而漢承之以寬大，守之以寧壹。其方與證對，其用藥也無舛，天下之病有不瘳者鮮矣。」

噪虎

郁離子以言忤於時，為用事者所惡，欲殺之。大臣有薦其賢者，惡之者畏其用，揚言毀諸庭，庭立者多和之。或問和之者曰：「若識其人乎？」曰：「弗識，而皆聞之矣。」或以告郁離子，郁離子笑曰：「女幾之山，幹鵲所巢，有虎出於樸簌，鵲集而噪之。鴝鵒聞之，亦集而噪。鵯鶋見而問之曰：『虎行地者也，其如子何哉，而噪之也？』鵲曰：『是嘯而生風，吾畏其顛吾巢，故噪而去之。』問於鴝鵒，鴝鵒無以對。鵯鶋笑曰：『鵲之巢木末也，畏風故忌虎，爾穴居者也，何以噪為？』」

摶沙

郁離子曰：「民猶沙也，有天下者惟能摶而聚之耳。堯、舜之民，猶以漆摶沙，無時而解。故堯崩，百姓如喪考妣，三載，四海遏密八音，非威驅而令肅之也。三代之民，猶以膠摶沙，雖有時而融，不釋然離也。故以子孫傳數百年，必有無道之君而後衰，又繼而得賢焉則復興。必有大無道如桀與紂，而又有賢聖諸侯如商湯、周武王者間之而後亡。其無道未如桀、紂者不亡；無道如桀、紂，而無賢聖諸侯適丁其時而間之者亦不亡。霸世之民，猶以水摶沙，其合也若不可開。猶水之冰然，一旦消釋，則涣然離矣。其下者以力聚之，猶以手摶沙，拳則合，放則散。不求其聚之之道，而以責於民曰是頑而好叛。嗚呼，何其不思之甚也！」

虞卿諫賞盜

平原君患盜，誅之不能禁。或曰：「更賞之，足則戢矣。」虞卿曰：「不可。先王立賞罰以勸懲善惡，衰世之政也，雖微猶足以激其趨。故賞禁僭，罰禁濫，縣衡以稱之，猶懼其不平也，而況敢逆施之乎？夫民之輕禁以逞慾，如水之決，必有所自。求而塞之斯可矣。今此之不塞，而力遏其流，至於不能制，乃不省其闕，而欲矯以逆先王之法度，是猶欲止水而去其防也，其庸有瘳乎？夫民有欲而無厭者也，節以制之，猶或踰焉。盜而獲賞，利莫大矣，利之所在，民必趨焉。趨而禁之，是貳政也；趨而不禁，人盡盜矣。是鼓亂也，不臧孰甚焉？」平原君豁然而悟，起再拜受教，盡散其私財，以濟貧乏，申明舊章，而重購以賞獲盜者。於是趙盜皆走之燕，道不拾遺，虞卿之教也。

論智

州之庸問於郁離子曰：「雲，山出也，而山以之靈；煙，火出也，而火以之畜，不亦異哉？」郁離子曰：「善哉問。夫人之用智者亦猶是也。夫智人出也，善用之。猶山之出雲也；不善用之，狁火之出煙也。韓非囚秦，晁錯死漢，煙出火也。」

魯般

郁離子之市，見壞宅而哭之慟。或曰：「是猶可葺與？」郁離子曰：「有魯般、王爾則可也，而今亡矣夫，誰與謀之？吾聞宅壞而棟不撓者可葺，今其棟與梁皆朽且折矣，舉之則覆，不可觸已，不如姑仍之，則甍桷之未解者猶有所附，以待能者。苟振而摧之，將歸咎於葺者，弗可當也。況葺宅必新其材，間其蠹腐，其外完而中潰者悉屏之，不束椽以為楹，不斲柱以為椽。其取材也，惟其良，不問其所產。楓、柟、松、栝、杉、櫧、柞、檀無所不收，大者為棟為梁，小者為杙為栭，曲者為枅，直者為楹，長者為榱，短者為梲，非空中而液身者，無所不用。今醫閭之大木竭矣，規矩無恒，工失其度，斧鋸刀鑿，不知所裁，桂、樟、柟、櫨，剪為樵薪，雖有魯般、王爾不能輒施其巧，而況於無之乎？吾何為而不悲也？」

九尾狐

青邱之山，九尾之狐居焉。將作妖，求髑髏而戴之，以拜北斗，而徼福於上帝。遂往造共之臺，以臨九邱。九邱十藪之狐畢集，登羽山而人舞焉。有老狽見而謂之曰：「若之所戴者死人之髑髏也。人死肉腐而為泥，枯骨存焉，是為髑髏。髑髏之無知，與瓦礫無異，而其腥穢，瓦礫之所不有，不可戴也。吾聞鬼神好馨香而悅明德，腥臊穢惡不可聞也，而況敢以瀆上帝。帝怒不可犯也，弗悔，若必受烈禍。」行未至閼伯之墟，獵人邀而伐之，攢弩以射其戴髑髏者。九尾之狐死，聚群狐而焚之，沮三百仞，三年而臰乃熄。

東都旱

漢愍帝之季年，東都大旱，野草皆焦，昆明之池竭。洛巫謂其父老曰：「南山之湫有靈物，可起也。」父老曰：「是蛟也，弗可用也，雖得雨必有後憂。」眾曰：「今旱極矣，人如坐爐炭，朝不謀夕，其暇計後憂乎？」乃召洛巫與如湫，禱而起之。酒未畢三奠，蛟蜿蜒出，有風隨之，颼颼然山谷皆殷，有頃雷雨大至，木盡拔，彌三日不止，伊、洛、瀍、澗皆溢，東都大困，始悔不用其父老之言。

螢與燭

郁離子曰：「螢之為明微微也，昏夜得之，可以照物，取而置諸燭下，則黝然亡矣。燭亦明矣哉，而不能不晦於月也。太陽出矣，月之明又安在哉？故狗制狐，豹制狗，虎制豹，狻猊制虎。魏、吳、晉、宋、齊、梁、陳、隋之君，惟其不當漢祖之時也，使其在漢祖之時，不敢與布、越伍，而況能南面哉？是故湯、武不作，而後有桓、文；桓、文不作，而後有秦；秦之王適逢六國之皆庸君，故有賢人弗能用，而秦之間得行。嗚呼，豈秦之能哉？」

德勝

或問勝天下之道，曰：「在德。」何從勝德？曰：「大德勝小德，小德勝無德；大德勝大力，小德敵大力。力生敵，德生力；力生於德，天下無敵。故力者勝A一時者也，德愈久而愈勝者也。夫力非吾力也，人各力其力也，惟大德為能得群力，是故德不可窮，而力可困。」

假仁義

人言五伯之假仁義也，或曰：「是何足道哉？」郁離子曰：「是非仁人之言與。五伯之時，天下之亂極矣，稱諸侯之德無以加焉，雖假而愈於不能。故聖人有取也。故曰誠勝假，假勝無。天下之至誠，吾不得見矣，得見假之者亦可矣。」郁離子曰：「甚矣，仁義之莫強於天下也。五伯假之，而猶足以維天下而獲天下之顯名，而況於出之以忠，行之以信者哉！今人談仁義以口，間取其一二無拂於其欲者，時行焉，將以賈譽也。及其弗獲，則舉仁義以為迂而舍之，至於死弗悟，哀哉！」

象虎

齊湣王既取燕滅宋，遂伐趙侵魏，南惡楚，西絕秦交示威諸侯，以求為帝。平原君問於魯仲連曰：「齊其成乎？」魯仲連笑曰：「成哉？臣竊悲其為象虎也。」平原君曰：「何謂也？」魯仲連曰：「臣聞楚人有患狐者，多方以捕之，弗獲，或致之曰：『虎，山獸之雄也，天下之獸見之，咸讋而亡其神，伏而俟命。』乃使作象虎，取虎皮蒙之，出於牖下，狐入遇焉，啼而踣。他日豕暴於其田，乃使伏象虎，而使其子以弋掎諸衢。田者呼，豕逸於莽，遇象虎而反奔衢，獲焉。楚人大喜，以象虎為可以臣服天下之獸矣。於是野有如馬，被象虎以趨之。人或止之曰：『是駮也，真虎且不當，往且敗。』弗聽。馬雷呴而前，攫而噬之，顱磔而死。今齊實象虎，而燕與宋，狐與豕也，弗戒，諸侯其無駮乎？」明年，望諸君以諸侯之師入齊，湣王為淖齒所殺。

蟾蜍

蟾蜍游於泱瀼之澤，蚵蚾以其族見，喜其類己也，欲與俱入月，使鼁呼之，問曰：「彼何食？」曰：「彼宅於月中，身棲桂樹之陰，餐泰和之淳精，吸風露之華滋，他無所食也。」蚵蚾曰：「若是則予不能從矣。予處泱瀼之中，一日而三飽，予焉能從彼單棲於泬漻，枵其胃腸而吸飲風露乎？」問其食，不對。鼁復命，使返而窺之，是方據溷而食其蛆，鹽糞汁而飲之，滿腹然後出，肭肭然。鼁返曰：「彼之食，溷蛆與糞汁也，不可一日無也，而焉能從子？」蟾蜍蹙額而咍曰：「嗚呼！予何罪乎，而生與此物類也！」

豺智

郁離子曰：「豺之智其出於庶獸者乎？嗚呼，豈獨獸哉，人之無知也，亦不如之矣！故豺之力非虎敵也，而獨見焉則避。及其朋之來也，則相與犄角之，盡虎之力得一豺焉，未暇顧其後也而犄之者至矣，虎雖猛，其奚以當之？長平之役，以四十萬之眾投戈甲而受死，惟其智之不如豺而已。」

玄豹

石羊先生謂郁離子曰：「嗚呼，世有欲蓋而彰，欲抑而揚，欲揜其明而播其聲者，不亦異乎？」郁離子喟然歎曰：「子不見夫南山之玄豹乎？其始也繪繪耳，人莫之知也。霧雨七日不下食，以澤其毛而成其文。文成矣，而復欲隱，何其蚩也？是故縣黎之玉，處頑石之中，而潛於幽谷之底，其壽可以與天地俱也：無故而舒其光，使人蝻而駭之，於是乎椎鑿而扃鐍發矣。桂樹之輪囷結樛，與拷櫪奚異，而斧斤尋之，不憚阻遠者何也？以其香之達也。故曰『欲人之不見，莫若曶其明；欲人之不知，莫若喑其聲。是故鸚鵡縶於能言，蜩蠠獲於善鳴；樗以惡而免割，以苦而不烹。何不翳子之燁燁，而返子之冥冥乎？」石羊先生悵然久之，曰：「惜乎，予聞之晚也！」

螘垤

南山之隈有大木，群螘萃焉。穿其中而積土其外，於是木朽而螘日蕃，則分處其南北之柯，螘之垤瘯如也。一日野火至，其處南者走而北，處北者走而南，不能走者漸而遷於火所未至，已而俱爇無遺者。

賄亡

東南之美，有荊山之麝臍焉，荊人有逐麝者，麝急，則抉其臍投諸莽，逐者趨焉，麝因得以逸。令尹子文聞之曰：「是獸也，而人有弗如之者，以賄亡其身以及其家，何其知之不如麝耶！」

惜鸛智

子游為武城宰，郭門之垤，有鸛遷其巢於墓門之表。墓門之老以告，曰：「鸛知天將雨之鳥也，而驟遷其巢，邑其大水乎？」子游曰：「諾。」命邑人悉具舟以俟。居數日，水果大至。郭門之垤沒，而雨不止，水且及於墓門之表，鸛之巢翹翹然，徘徊長唳，莫知其所處也。子游曰：「悲哉！是亦有知矣，惜乎其未遠也。」

子僑包藏禍心

西郭子僑與公僕詭隨、涉虛俱為微行，昏夜踰其鄰人之垣，鄰人惡之，坎其往來之涂，而置溷焉。一夕又往，子僑先墮於溷弗言，而招詭隨；詭隨從之墮，欲呼，子僑掩其口曰：「勿言。」俄而涉虛至，亦墮，子僑乃言曰：「我欲其無相咥也。」君子謂西郭子僑非人也，己則不慎，自取污辱，而包藏禍心，以陷其友，其不仁甚矣！

救虎

蒼筤之山，溪水合流入於江，有道士築於其上以事佛，甚謹。一夕，山水大出，漂室廬塞溪而下，人騎木乘屋號呼求救者，聲相連也。道士具大舟，躬蓑笠，立水滸，督善水者繩以俟。人至即投木索引之，所存活甚眾。平旦，有獸身沒波濤中而浮其首，左右盼若求救者。道士曰：「是亦有生，必速救之。」舟者應言往，以木接上之，乃虎也。始則曚曚然，坐而舐其毛，比及岸，則瞠目視道士，躍而攫之仆地。舟人奔救，道士得不死而重傷焉。郁離子曰：「哀哉！是亦道士之過也。知其非人而救之，非道士之過乎？雖然，孔子曰：『觀過斯知仁矣。』道士有焉。」

采藥

豢龍先生采藥於山，有老父坐石上，揖之不起。豢龍先生拱而立。頃之，老父仰而噓，俯而凝其神，玉如也，頷而笑曰：「子欲采藥乎？余亦采藥者也。今子雖采藥而未知藥也，知藥莫若我。」豢龍先生跪曰：「願受教。」老父曰：「坐！吾語子。中黃之山有藥焉，龍鱗而鳳葩，玉質而金英，宵納月彩，晨晞日精，宅厚坤以為家，澡沆瀣之流榮。其味不苦不酸，其性不熱不寒，淡如也，淳如也，其名曰芝。得而服之，壽考以康，百病不生，嗥嗥熙熙，躋於泰寧，而五百年一遇之。太行之山有草焉，丹荑而紫蕤，根如伏龍，葉如翠翹，蔥蔥萋萋，蔚茂以齊，其名曰參。得而服之，老者少，少者壽，病者已，尪者起，而三百年一遇之。南條之山有草焉，性溫而和，味芳以辛，馥馥芬芬，香氣襲人，其名曰朮。得而服之，養精益神，救死扶生，去疾除根，瘴癘莫干，寢興以安，而百年一遇之。岣嶁之山有木焉，碧幹而瓊枝，綠葉菁菁，上拂穹青，下臨層崖，霜雪灑之而不凝，赤日過之而不炎，其馨菲菲，其味如飴，鬼魅畏之，避不敢窺，其名日桂。煮而服之，可以祛百邪，消毒淫，扶陽抑陰，斂真歸元。岷山之陰有草焉，葉如翠眊，根如南金，味如人膽，稟性酷烈，不能容物，名曰黃良。煮而服之，推去百惡，破癥解結，無穢不滌，煩痾毒熱，一掃無跡，如司寇之殛殘賊。之二物也，有病乃服，無病者不服也。故有弗用，用必中。陰谷有草，狀如黃精，背陽而生，入口口裂，著肉肉潰，名曰鉤吻。雲夢之隰有草，其狀如葵，葉露滴人，流為瘡痍，刻骨絕筋，名曰斷腸之草。之二草者，但有殺人之能，而無愈疾之功，吾子其慎擇之哉！無求美弗得，而為形似者所誤。」豢龍先生愀然而悲，顧求老人，已不知其所之矣。

梓棘

梓謂棘曰：「爾何為乎修修而不揚，櫹櫹而無所容，幽樛於灌莽之中，翳朽籜而不見太陽，不已痗乎？吾幹竦穹崖，梢拂九陽，根入九陰，日月過而留其暉，風雨會而流其滋。鵷鶵翠鸞，朝夕和鳴。暖靄晴嵐，山蒸澤烘，結為祥雲。五色備象，八音成聲，絢為文章。抱日浮光，蔚兮若濯錦出蜀江，粲兮若春葩曜都房。是以匠石見而愛之，期以為明堂之棟樑。」言既，棘倚風而嘯，振條而吟，曰：「美矣哉！吾聞之：『冶容色者侮之招，麗服飾者盜之招，多才能者忌之招。』今子之美，冠群超倫，名彰於時，泰運未開，構廈無入，吾憂子之不得為明堂之棟樑，而翦為黃腸，與腐肉同歸於冥冥之鄉，雖欲見太陽，其可得乎？吾長不盈尋，大不踰指、扶疏屈律，不文不理，天不畀之以材，而賜之以刺，使人不敢樵，禽不敢萃。故雖無子之美，而亦無子之憂，則吾之所得多矣。吾又安所求哉？」

蟄父不仕

宋王欲使熊蟄父為司馬，熊蟄父辭。宋王謂杞離曰：「薄諸乎？吾將以為太宰。」杞離曰：「臣請試之。」旦日，之熊蟄父氏，不遇，遇其僕於逵，為道王之意。其僕曰：「小人不能知也，然嘗聞之：南海之島人食蛇，北游於中國，獵蛇以為糧。之齊，齊人館之厚，客喜，侑主人，以文镻之修，主人吐舌而走，客弗喻，為其薄也。戒皂臣求王虺以致之。今王與大夫無亦猶是與？」杞離慚而退。

化鐵之術

郁離子學道於藐乾羅子冥，授化鐵為金之術。遂往入九折之山，得躍冶之鋼而煉之。以左目取火於太陽，右目取水於太陰，驅役雷風，收拾鬼神，以集於黃中。渾渾肧肧，如珠在胎；焜焜熒熒，如日將升。仙人皆仰之矣，山鬼窺而慄焉，嘯其徒謀之曰：「有怪女知之乎？若不早圖而待其成，悔無及矣。」乃使犭喿與鬼分撓之，百端不能破，乃群號而訴諸帝曰：「天生物而賦之形成性、壽、夭、貴、賤，司命掌之，弗可移也，夫是謂之天常。今彼將以智奪之，以竊天權，弗可假也。」帝怒，命方伯宵鼓之以鞟犭龍之鞴，鐵躍弗不止，遂不能成金。

石羊先生

石羊先生謂郁離子曰：「子不知予之憂乎？」郁離子曰：「何為其不知也？」曰：「何以知之？」曰：「周人有好姣服者，有不足於其心，則忸怩而不置，必易而後慊。一日，有所之，袂涅而弗知也，揚揚而趨，樂甚。其友半途而指之涅，則惋而嗟，攝而搔之，涅去而跡在，其心妯妯然，五步而六視，不成行而復。鄭子陽好其妻。其妻美而額靨，蔽之以翟，三年未之見。一夕褫其翟，見焉，則快然不樂，申旦而不寐。其妻雖以翟蔽之，終不好矣。故陰谷之朮，生於嵌岩之下，終年不見日月之光而不怨者，不知天之有日月也。梧邱之野，人種稻以為食，歲儲舊而待新，新未嘗不敢竭其舊。旦日之畝，視其禾皆穎而且粟，喜而歸曰：『新可期矣！』則皆發其舊，與其人飽之，舊其盡而新未熟，不勝其觖望，與其子及妻更往而迭視，蹊其畝而禾愈青。是非禾之返青也，望之者切也。荊人有走虎而捐其子者，以為虎已食之矣，弗求矣。人有見而告之曰：『爾子在，盍速求之？』弗信，彩薪者以歸，予之。他日遇而爭之，其子弗識矣。趙王之太子病，召醫緩，醫緩至曰：『病革矣，非萬金之藥弗可。』問之，曰：『是必得代之赭、荊之玉、岣嶁之沙、禹同青蛉之曾青、崑崙之紫白英、合浦之珠、蜀之犀、三韓之寶龜、醫無閭之珣、玕、琪，合汞鉛而煉之，一年而和，二年而成，三年而金粟生，則取而埋諸土中，又三年而服之，斯可以起矣！』淳於公聞而笑之曰：『誠哉，所謂醫緩矣！』莊子之齊，見餓人而哀之，餓者從而求食，莊子曰：『吾已不食七日矣。』餓者吁曰：『吾見過我者多矣，莫我哀也，哀我者惟夫子。向使夫子不不食，其能哀我乎？』」豢龍先生謂石羊子曰：「往予溯於江十日，而風恒從西來，及還而沿又十日，而風恒從東來，從者恚而泣。」予唏之曰：「天有風主，為予汝乎？何為泣也？」

靈邱丈人

靈邱之丈人善養蜂，歲收蜜數百斛，蠟稱之，於是其富比封君焉。丈人卒，其子繼之，未期月，蜂有舉族去者，弗恤也。歲餘去且半，又歲餘盡去，其家遂貧。陶朱公之齊，過而問焉，曰：「是何昔者之熇熇，而今日之涼涼也？」其鄰之叟對曰：「以蜂。」請問其故，對曰：「昔者丈人之養蜂也，園有廬，廬有守，刳木以為蜂之宮，不罅不庮。其置也疏密有行，新舊有次，坐有方，牖有鄉，五五為伍，一人司之。視其生息，調其暄寒，鞏其構架，時其墐發，蕃則從之析之，寡則與之裒之，不使有二王也。去其蛛蟊、蚍蜉，彌其土蜂、蠅豹。夏不烈日，冬不凝澌，飄風吹而不搖，淋雨沃而不漬。其取蜜也，分其贏而已矣，不竭其力也。於是故者安，新者息，丈人不出戶而收其利。今其子則不然矣。園廬不葺，污穢不治，燥濕不調，啟閉無節，居處臲卼，出入障礙，而蜂不樂其居矣。及其久也，蛄蟴同其房而不知，螻螘鑽其室而不禁，鷯掠之於白日，狐狸竊之於昏夜，莫之察也，取蜜而已，又焉得不涼涼也哉？」陶朱公曰：「噫！二三子識之，為國有民者可以鑒矣。」

刑赦

郁離子曰：「刑，威令也，其法至於殺，而生人之道存焉。赦，德令也，其意在乎生，而殺人之道存焉。《書》曰：『刑期於無刑。』又曰：『眚災肆赦，此先王之心也。』是故制刑，期於使民畏，刑有必行，民知犯之之必死也，則死者鮮矣。赦者所以矜蠢愚，宥過誤。知罪不避，而輒原焉，是啟僥倖之心而教人犯也；至於禍稔惡積，不得已而誅之，是以恩為穽也，然則赦令卒不可行與？曰法有二：有古今之通禁，有一代之私禁。古今之通禁，惡逆也，殺人傷人及盜之類也。而釋勿治，是代之為賊也。一代之私禁，茶、鹽、錢、幣之類也，民無以為生而官不能恤，於是乎有犯，雖難以為常，原情而貸之可也。」

賈人

濟陰之賈人，渡河而亡其舟，棲於浮苴之上，號焉。有漁者以舟往救之，未至，賈人急號曰：「我濟上之巨室也，能救我，予爾百金。」漁者載而升諸陸，則予十金。漁者曰：「向許百金，而今予十金，無乃不可乎！」賈人勃然作色曰：「若漁者也，一日之獲幾何，而驟得十金猶為不足乎？」漁者黯然而退。他日，賈人浮呂梁而下，舟薄於石又覆，而漁者在焉。人曰：「盍救諸？」漁者曰：「是許金而不酬者也。」艤而現之，遂沒。郁離子曰：「或稱賈人重財輕命，始吾或不信，而今知有之矣。張子房謂漢王曰：『秦將賈人子，可啖也。』抑所謂習與性成者與！此陶朱公之長子所以死其弟也。孟子曰：『故術不可不慎也。』信哉！」

好禽諫

衛懿公好禽，見觗牛而悅之，祿其牧人如中士。寧子諫曰：「不可。牛之用在耕，不在觗，觗其牛，耕必廢。耕，國之本也，其可廢乎？臣聞之，君人者不以欲妨民。」弗聽。於是衛牛之觗者，賈十倍於耕牛，牧牛者皆釋耕而教觗，農官強能禁。邶有馬，生駒不能走而善鳴，公又悅而納諸廄。寧子曰：「是妖也，君不悟，國必亡。夫馬齊力者也，鳴非其事也。邦君為天牧民，設官分職，以任其事，廢事失職，厥有常刑，故非事之事，君不舉焉，杜其源也。妖之興也，人實召之，自今以往，衛國必多不耕之夫，不織之婦矣。君必悔之。」又弗聽。明年，狄伐衛，衛侯將登車，而御失其轡，將戰，士皆不能執弓矢，遂敗於滎澤，滅懿公。

五丁怒

髬耏問於赤羽雕曰：「盜日殺而日多，何也？」赤羽雕曰：「未也，而今方多耳！」髬耏曰：「何若是甚也？」赤羽雕曰：「乘子之車，循子之軌，天下之生，將盡為盜。」髬耏曰：「請聞之。」赤羽雕曰：「昔者蠪蚳暴於岷嶓之間，蜀王使相回帥師伐之，畏弗進，作土門而壁焉。其士卒日食於民，民瘵弗堪。於是五丁鑿山，以出於江之源，擒蠪蚳殺之。相回聞蠪蚳之死也，毀壁而出，取其屍以為功，曰：『我之徒兵實殺之。』五丁怒，殺相回，排天彭而壅之江，江水逆流，覆王宮，王升木而號。化為杜鵑。今天下之治盜者皆相回也，民不甘喂肉於蠪蚳也，能無泄五丁之怒者乎？」

晉靈公好狗

晉靈公好狗，築狗圈於曲沃，衣之繡，嬖人屠岸賈因公之好也，則誇狗以悅公，公益尚狗。一夕，狐入於絳宮，驚襄夫人，襄夫人怒，公使狗搏狐，弗勝。屠岸賈命虞人取他狐以獻，曰：「狗實獲狐。」公大喜，食狗以大夫之俎，下令國人曰：「有犯吾狗者刖之。」於是國人皆畏狗。狗入市取羊、豕以食，飽則曳以歸屠岸賈氏，屠岸賈大獲。大夫有欲言事者，不因屠岸賈，則狗群噬之。趙宣子將諫，狗逆而拒諸門，弗克入。他日，狗入苑食公羊，屠岸賈欺曰：「趙盾之狗也。」公怒使殺趙盾，國人救之，宣子出奔秦。趙穿因眾怒攻屠岸賈，殺之，遂弒靈公於桃園。狗散走國中，國人悉擒而烹之。君子曰：「甚矣，屠岸賈之為小人也，譝狗以蠱君，卒亡其身以及其君，寵安足恃哉！人之言曰：『蠹蟲食木，木盡則蟲死。』其如晉靈公之狗矣。」

官舟

瓠里子自吳歸粵，相國使人送之，曰：「使自擇官舟以渡。」送者未至，於是舟泊於滸者以千數，瓠里子欲擇之而不能識。送者至，問之曰：「舟若是多也，惡乎擇？」對曰：「甚易也，但視其敝篷折簷而破砜者，即官舟也。」從而得之，瓠里子仰天歎曰：「今之治政，其亦以民為官民與？則愛之者鮮矣，宜其敝也。」

雲夢田

楚王好安陵君，安陵君用事，景睢邀江乙使言於安陵君曰：「楚國多貧民，請以雲夢之田貸之耕以食，無使失所。」安陵君言於王而許之。他日，見景子，問其人之數，景子曰：「無之。」安陵君愕曰：「吾以子為利於王而言焉，乃以與人而為恩乎？」景睢失色而退，語其人曰：「國危矣！志利而忘民，危之道也。」

彌子瑕

衛靈公怒彌子瑕，抶出之。瑕懼，三日不敢入朝。公謂祝鮀曰：「瑕也懟乎？」子魚對曰：「無之。」公曰：「何謂無之？」子魚曰：「君不觀夫狗乎？夫狗依人以食者也，主人怒而抶之，嗥而逝；及其欲食也，葸葸然復來，忘其抶矣。今瑕君狗也，仰於君以食者也，一朝不得於君，則一日之食曠焉，其何敢懟乎？」公曰：「然哉。」

自瞽自聵

郁離子曰：「自瞽者樂言己之長，自聵者樂言人之短。樂言己之長者不知己，樂言人之短者不知人。不知己者無所見，不知人者無所聞。無見者謂之瞽，無聞者謂之聵。人有耳目，而見聞有所不及，恒思所以聰明之，猶懼其蔽塞也，而況於自瞽自聵乎？瞽且聵而以欺人曰予知且能，然而不喪者，蔑之有也。」

自諱自矜

郁離子曰：「諱者欺之媒乎，矜者諂之宅乎，媒以招之，宅以納之，奸其不至乎？故舟必漏也，而後水入焉，土必濕也，而後苔生焉，奸人伺隙以圖進其身，奚暇為人國家計哉？故因其矜也，而施之諂；因其諱也，而投以欺。然後昭然，知其為諂與欺，而弗之拒也。繇是而貫，貫而後寵生焉，寵生慕，慕生效，夫奸人之得志於人國家也，一且不能堪也，而況於慕效之相承乎？腐肉之致蠅，蠅蛆相生而不窮，夫何以當之？是故君子之修慝辨惑，如良醫之治疾也，針其膏肓，絕其根源，然後邪淫不生。苟知諂與欺之能喪人心，亡人國也，屏其媒，壞其宅，奸者熄矣。」

二

祛蔽

瓠里子之艾，謂其大夫曰：「日君之左服病獸，人曰得生馬之血以飲之可起也。君之圉人使求僕之驂，僕難未與也。」大夫曰：「殺馬以活馬，非人情也，夫何敢？」瓠里子曰：「僕亦竊有疑焉，雖然，亦既知君之心矣，願因而有所請，僕聞有國者必以農耕而兵戰也，農與兵孰非君之民哉？故兵不足，則農無以為衛；農不足，則兵無以為食，兵之與農猶足與手，不可以獨無也。今君之兵暴於農而君不禁，農與兵有訟，則農必左，耕者困矣。是見手而不見足也。今君之圉人，見君之不可無服，而不見僕之不可無驂也。昔老陳胡公之元妃大姬好舞，於是宛邱之人皆拔其桑而植柳，僕竊為君畏之。」

宋王偃

宋王偃惡楚威王，好言楚之非，旦日視朝必詆楚以為笑，且曰：『楚之不能若是，甚矣。吾其得楚乎？」群臣和之，如出一口。於是行旅之自楚適宋者，必構楚短以為容。國人大夫傳以達於朝，狃而揚，遂以楚為果不如宋，而先為其言者亦惑焉。於是謀伐楚，大夫華犨諫曰：「宋之非楚敵也舊矣，猶夔牛之於鼢鼠也。使誠如王言，楚之力猶足以十宋，宋一楚十，十勝不足以直一敗，其可以國試乎？」弗聽，遂起兵敗楚師於穎上。王益逞，華犨復諫曰：「臣聞小之勝大也，幸其不吾虞也。幸不可常，勝不可恃，兵不可玩，敵不可侮。侮小人且不可，況大國乎？今楚懼矣，而王益盈。大懼小盈，禍其至矣！」王怒，華犨出奔齊。明年宋復伐楚，楚人伐敗之，遂滅宋。

越王

越王燕群臣，而言吳王夫差之亡也以殺子胥故。群臣未應，大夫子餘起而言曰：「臣嘗之東海矣，東海之若游於青渚禺疆會焉，介鱗之從者以班，見夔出，鱉延頸而笑，夔曰：『爾何笑？』鱉曰：『吾笑爾之蹻躍，而憂爾之踣也。』夔曰：『我之蹻躍不猶爾之䟤跛乎？且我之用一，而爾用四，四猶不爾持也，而笑我乎？故跂之則贏其骭，曳之則毀其腹，終日匍匐，所行幾許，爾胡不自憂而憂我也？』今王殺大夫種，而走范蠡，四方之士掉首不敢南顧，越無人矣。臣恐諸侯之笑王者在後也。』王默然。

即且

即且與蝁遇於疃，蝁褰首而逝，即且追之，蹁旋焉繞之，蝁迷其所如，則呀以待。即且攝其首，身弧屈而矢發，入其骯，食其心，齧其䏿，出其尻，蝁死不知也。他日行於煁，見蛞蝓欲取之。蚿謂之曰：「是小而毒，不可觸也。」即且怒曰：「甚矣，爾之欺予也！夫天下之至毒莫如蛇，而蛇之毒者又莫如蝁，蝁噬木則木翳，齧人獸則人獸斃，其烈猶火也。而吾入其骯，食其心，葅鮓其腹腸，醉其血，而飽其膋，三日而醒融融然，夫何有於一寸之蜿蠕乎？」跂其足而凌之，蛞蝓舒舒焉，曲直其角，煦其沫以俟之。即且黏而顛，欲走則足與鬚盡解解，䏰䏰而臥，為螘所食。

術使

楚有養狙以為生者，楚人謂之狙公。旦日必部分眾狙於庭，使老狙率以之山中，求草木之實，賦什一以自奉，或不給，則加鞭焉。群狙皆畏苦之，弗敢違也。一日有小狙謂眾狙曰：「山之果公所樹與？」曰：「否也，夭生也。」曰：「非公不得而取與？」曰：「否也，皆得而取也。」曰：「然則吾何假於彼，而為之役乎？」言未既，眾狙皆悟。其夕相與伺狙公之寢，破柵毀柙。取其積，相攜而入於林中，不復歸。狙公卒餒而死。郁離子曰：「世有以術使民而無道揆者，其如狙公乎？惟其昏而來覺也，一理有開之，其術窮矣。」

無畏階禍

蒙人衣狻猊之皮以適壙，虎見之而走，謂虎為畏己也，返而矜，有大志。明日，服狐裘而往，復與虎遇，虎立而睨之，怒其不走也，叱之，為虎所食。邾婁子泛於河，中流而溺，水渦煦而出之，得壺以濟岸，以為天佑已也。歸而不事魯，又不事齊。魯人伐而分其國，齊弗救。君子曰：「無畏者禍之本乎？惟有德可以受天祥，祥不妄集，聖人實有之，猶內省而懼，畏其不能勝也，而況敢自祥乎？非祥而以為祥，喪甚心矣，其能免乎？」

規姬獻

郁離子謂姬獻曰：「吾嘗游汝、泗之間，見叢祠焉。其中為天仙，其左右為鬼伯。天仙之祠，香獨之外無物，而鬼伯之祠，擊鐘、烹羶、明膏火，窮晝夜。今子之庭，無雨、暘、寒、暑皆如市，鵝、羊、鴨、雞之聲啞嚄嘈囋，不得聞人語，吾隱子之不能為天仙而為鬼伯也。」明年而敗於匏瓜之墟，姬獻死焉。

豢龍

有獻鯪鯉於商陵君者，以為龍焉。商陵君大悅，問其食，曰：「螘。」商陵君使豢而擾之。或曰：「是鯪鯉也，非龍也。」商陵君怒抶之，於是左右皆懼，莫敢言非龍者，遂從而神之。商陵君觀龍，龍卷屈如丸，倏而伸，左右皆佯驚，稱龍之神。商陵君又大驚，徙居之宮中，夜穴甓而逝，左右走報：「龍用壯，今果穿石去矣。」商陵君視其跡，則悼惜不已，乃養螘以伺，冀其復來也。無何，天大雨震電，真龍出焉。商陵君謂為豢龍來，矢螘以邀之。龍怒震其宮。商陵君死。君子曰：「甚矣，商陵君之愚也，非龍而以為龍，及其見真龍也，則以鯪鯉之食待之，座震以死，自取之也。」

蛇霧

冥谷之人畏日，恒穴土而居，陰有蛇焉，能作霧，謹事之，出入憑焉。於是其國晝夜霧。巫紿之曰：「吾神已食日矣，日亡矣。」遂信以為天無日也，乃盡廢其穴之居而處塏。羲和氏之子之崦嵫過焉，謂之曰：「日不亡也，今子之所翳者，霧也。霧之氛可以晦日景，而焉能亡日？日與天同其久者也，惡乎亡？吾聞之，陰不勝陽，妖不勝正，蛇，陰妖也，鬼神之所詰，雷霆之所射也，今乘天之用否而逞其奸，又因人之訛以憑其妖，妖其能久乎？夫穴子之常居也，今以訛致妖而棄其常居，蛇死霧必散，日之赭其可當乎？」國人謀諸巫，巫恐泄其紿，遂沮也。未期月雷殺其蛇，蛇殆而霧散，冥谷之人相呴而槁。

采山得菌

粵人有采山而得菌，其大盈箱，其葉九成，其色如金，其光四照，以歸謂其妻子曰：「此所謂神芝者也，食之者仙。吾聞仙必有分，天不妄與也，人求弗能得而吾得之，吾其仙矣！」乃沐浴齋三日而烹食之，入咽而死。其子視之曰：「吾聞得仙者必蛻其骸，人為骸所累故不得仙。今吾父蛻其骸矣，非死也。」乃食其餘，又死。於是同室之人皆食之而死。郁離子曰：「今之求生而得死者，皆是之類乎。故張罔以逐禽，使無所逃而獲，非不知而不避者也。設食而機之，則其獲也，皆非知之而不避者也。南方有鳥，五采而象鳳，名曰『昭明』，其性好亂，故出則天下起兵。西方有獸，斑文而象虎，名曰『騶虞』，其性好仁，故出則天下偃兵。其不知者莫不以為鳳與虎也。今天下之人，孰不曰予有知也，繇此觀之，遠矣！」

枸櫞

梁王嗜果，使使者求諸吳。吳人予之橘，王食之美。他日又求焉，予之柑，王食之尤美。則意其猶有美者，未予也，惎使者聘於吳而密訪焉。御兒之鄙人，有植枸櫞於庭者，其實大如瓜，使者見而愕之曰：「美哉！煌煌乎柑不如矣。」求之，弗予。歸言於梁王，梁王曰：「吾固知吳人之靳也。」命使者以幣請之，朝而進之，薦而後嘗之。未畢一瓣，王舌縮而不能咽，齒柔而不能咀，希鼻顣額以讓使者。使者以誚吳人，吳人曰：「吾國果之美者橘與柑也，既皆以應王求，無以尚矣，而王之求弗置，使者又不詢而觀諸其外美，宜乎所得之不稱所求也。夫木產於土，有土斯有木，於是乎果實生焉。果之所產不唯吳，王不遍索，而獨求之吳，吾恐枸櫞之日至，而終無適合王口者也。」

淳於獝入趙

公儀子為政於魏，魏人淳於獝以才智自薦。公儀子試而知其弗任也，退之。淳於獝之西河，西河守使人道而入諸趙，趙人以為將。西河守謂公儀子曰：「是必疚趙矣，趙疚魏國之利也。」公儀子愀然不悅曰：「如大夫言，是魏國之恥也。昔者，由餘戎人也，由餘入秦，秦穆公用之，由餘賢，秦人不敢輕戎，吾懼趙人之由是輕魏也。」

泗濱美石

泗水之濱多美石。孟嘗君為薛公，使使者求之以幣。泗濱之人問曰：「君用是奚為哉？」使者對曰：「吾君封於薛，將崇宗廟之祀，制雅樂焉，微君之石，無以為之磬。使隸人敬請於下執事，惟君圖之。」泗濱人大喜，告於其父老，齋戒肅使者，以車十乘致石於孟嘗君。孟嘗君館泗濱人而置石於外朝。他日下宮之舄闞，孟嘗君命以其石為之。泗濱人辭諸孟嘗君曰：「下邑之石，天生而地成之。昔日禹平水土，命後夔取而薦之郊廟，以諧八音，眾聲依之，任土作貢，定為方物，要之明神，不敢褻也。君命使者來求於下邑曰：『以崇宗廟之祀。』下邑之人畏君之威，不敢不供，齋戒肅使者致於君。君以置諸外朝，未有定命。不敢以請。今聞諸館人曰：『將以為下宮之舄。』臣實不敢聞。」弗謝而走。諸侯之客聞之皆去。於是秦與楚合謀伐齊。孟嘗君大恐，命駕趨謝客，親御泗濱人，迎石登諸廟，以為磬。諸侯之客聞之皆來，秦、楚之兵亦解。君子曰：「國君之舉不可以不慎也，如是哉！孟嘗君失信於一石，天下之人疾之，而況得罪於賢士哉！雖然，孟嘗君亦能補過者也。齊國復強不亦宜乎？」

子餘知人

越王使其大夫子餘造舟，舟成，有賈人求掌工，子餘弗用。賈人去之吳，因王孫率以見吳王，且言越大夫之不能用人也。他日，王孫率與之觀於江，颶作，江中之舟擾，則收指以示王孫率曰：「某且覆，某不覆。」無不如其言。王孫率大奇之，舉於吳王，以為舟正。越人聞之，尤子餘。子餘曰：「吾非不知也，吾嘗與之處矣，是好誇而謂越國之人無己若者。吾聞好誇者恒是已，以來多諛；謂人莫若己者，必精于察人而暗自察也。今吳用之，僨其事者必是夫矣！」越人未之信。未幾，吳伐楚，王使操餘皇，浮五湖而出三江，迫於扶胥之口，沒焉。越人乃服子餘之明，且曰：「使斯人弗試而死，則大夫受遺才之謗，雖咎繇不能直之矣。」

不韋不智

越人寇，不韋避兵而走剡，貧無以治舍，徘徊於天姥之下，得大木而庥焉。安一夕，將斧其根以為薪，其妻止之曰：「吾無廬，而托是以庇身也。自吾之止於是也，驕陽赫而不吾灼，寒露零而不吾淒，飄風揚而不吾栗，雷雨晦冥而不吾震撼，誰之力耶？吾當保之如赤子，仰之如慈母，愛之如身體，猶懼其不蕃且殖也，而況敢毀傷之乎？吾聞之：水泉縮而潛魚驚，霜鐘鳴而巢鳥悲，畏夫川之竭、林之落也。魚鳥且然，而況於人乎？」郁離子聞之曰：哀哉是夫也！而其知不如一婦人也。嗚呼，豈獨不如一婦人哉，則亦鳥魚之不若矣。

馮婦

東甌之人謂火為虎，其稱火與虎無別也。其國無陶冶，而覆屋以茅，故多火災，國人咸苦之。海隅之賈人適晉，聞晉國有馮婦善搏虎，馮婦所在則其邑無虎，歸以語東甌君。東甌君大喜，以馬十駟、玉二轂、文錦十純，命賈人為行人，求馮婦於晉。馮婦至，東甌君命駕，虛左，迎之於國門外，共載而入館於國中為上客。明日，市有火，國人奔告馮婦，馮婦攘臂從國人出，求虎弗得。火迫於宮肆，國人擁馮婦以趨火，灼而死。於是賈人以妄得罪，而馮婦死弗悟。

燕文公求馬

燕文公之路，馬死，或告之曰：「卑耳氏之馬良，請求之。」辭曰：「野馬也，不足以充君駟。」公命人強之，逃。蘇代之徒，欲以其馬售公，弗取。巫閭大夫入言曰：「君求馬將以駕乘輿也，何必近舍其所欲售，而無取其不欲售者乎？」公曰：「吾惡夫自炫者。」對曰：「昔中行伯求婦於齊，高、鮑氏皆許之，謀諸叔向，叔向曰：『娶婦所以承宗祧奉祭祀，不可苟也，惟其賢而已。』今君之求馬亦惟其良而已可也。昔者堯讓天下於許由，許由逃，堯弗強也，而卒得舜；寧戚飯牛以自售於齊桓公，桓公用之，而卒得管仲。使堯不聽許由，何以得舜？桓公不用寧子，何以得管仲？君何固焉！」

士蒍諫用虞臣

晉獻公滅虞，置其俘於下陽，使士蒍監焉。其大夫多逃，士蒍弗禁，公聞之怒，召士蒍讓之。士蒍對曰：「君以是為可以充吾國之用也夫？夫彼虞公之臣也，皆嘗任虞公之事矣，食虞公之祿，而立虞公之朝，聞虞公之政，虞亡不能救，虞公執而身隨之，君將焉用是為哉？」公曰：「吾懼其適鄰國也。」士蒍笑曰：「若是，則臣滋惑矣。」公曰：「何哉？」士蒍曰：「往歲，臣之里有厲，卜之曰：『叢為祟。』於是集里之老幼，召巫覡，具舟車，奉牲幣，羞桃茢，男女以班，舉叢而置諸衢。東里之人，利其器物而收之，因得厲焉，死者且過半，故廢社之土不可以涂宮室，棄出之婦不可以主中饋，鬼神之所遺也。今虞之賢臣，曰宮之奇，百里奚而已矣。宮之奇先虞公之亡，而以其族去，百里奚與俘。則君既入之秦矣，其他奚取焉？而必欲置之，曰無使適鄰國。君實欲善鄰，則曰愛厥苗無遺莠可也。今君坐不安，食不甘，繕甲兵以睨四封，無歲不征，豈有他哉，求吾欲也。敵釁未生，無所用謀，如其弗欲，猶將納之，矧自往焉。如其用諸，適吾願也，君何怒為？」公曰：「善。」

養鳥獸

郁離子曰：「鳥獸之與人非類也，人能攏而馴之，人亦何所不可分哉！鳥獸以山藪為家，而關養於樊籠之中，非其情也，而卒能馴之者，使之得其所嗜好而無違也。今有養鳥獸而不能使之馴，則不食之以其心之所欲，處之以其性之所要，而加矯迫焉，則有死耳，烏乎其能馴之也？人與人為同類，其情為易通，非若鳥獸之無知也。而欲奪其所好，遺之以其所不好；絕其所欲，強之以其所不欲，迫之而使從。其果心悅而誠服耶？其亦有所顧畏而不得已耶？若曰非心悅誠服而出不得已，乃欲使之治吾國徇吾事，則堯、舜亦不能矣。」

蛩蛩駏虛

孫子自梁之齊，田忌郊迎之而師事焉。飲食必親啟，寢興必親問，孫子所喜，田忌亦喜之，孫子所不欲，田忌亦不欲也。鄒奭謂孫子曰：「子知蛩蛩駏虛之與蟨乎？蛩蛩駏虛負蟨以走，為其能齧甘草以食己也，非憂其將為人獲而負之也。今子為蟨而田子蛩蛩駏虛也，子其識之。」孫子曰：「諾。」

致人之道

或問致人之道，郁離子曰：「道致賢，食致民，淵致魚，藪致獸，林致鳥，臭致蠅，利致賈。故善致物者，各以其所好致之，則天下無不可致者矣。是故不患其有所不至，而患其有所不安，能致而不能安，不如不致之無傷也。粵人有學致鬼者，三年得其術。於是壇其室之北隅以集鬼，鬼至而多，無以食，則相帥以為妖，聲聞於外。一夕，其人死而爇其室，鄰里莫不笑之。」

韓垣干齊王

韓垣之齊，以策干齊王，王不用，韓垣怒出誹言，王聞而拘諸司寇，將殺之。田無吾見，王以語之。田無吾曰：「臣聞娵萌學擾象而工。北之義渠，以擾象之術干義渠君，義渠君不答，退而誹諸館。館人曰：『非吾君之不聽子也，顧無所得象也。』娵萌赧而歸，醫胡之魏，見魏太子之神馳而氣不屬也，謂之曰：『太子病矣，不疾治且不可救。』太子怒，以為謗己也，使人刺醫胡。醫胡死，魏太子亦病以死。夫以策干人，不合而怨者非也。人有言不察，恚而讎之亦非也。臣聞之：『江海不與坎井爭其清，雷霆不與蛙蚓鬥其聲。』硜硜之夫，何足殺哉？」王乃釋韓垣。

噬狗

楚王問於陳軫曰：「寡人之待士也盡心矣，而四方之賢者不貺寡人，何也？」陳子曰：「臣少嘗游燕，假館於燕市，左右皆列肆，惟東家甲焉。帳臥起居，飲食器用，無不備有，而客之之者，日不過一、二，或終日無一焉。問其故，則家有猛狗，聞人聲而出噬，非有左右之先容，則莫敢躡其庭。今王之門無亦有噬狗乎？此士所以艱其來也。」

郤惡奔秦

秦楚交惡，楚左尹郤惡奔秦，極言楚國之非，秦王喜，欲以為五大夫，陳軫曰：「臣之里有出妻而再嫁者，日與其後夫言前夫之非，意惎相得也。一日，又失愛於其後夫，而嫁於郭南之寓人，又言其後夫如昔者。其人為其後夫言之，後夫笑曰：『是所以語子者，猶前日之話我也。』今左尹自楚來，而極言楚國之非，若他日又得罪於王而之他國，則將移其所以訾楚者訾王矣。」秦王繇是不用郤惡。

烏蜂

杞離謂熊蟄父曰：「子亦知有烏蜂乎？黃蜂殫其力以為蜜，烏蜂不能為蜜而惟食蜜。故將墐戶，其王使視蓄而計課，必盡逐其烏蜂，其不去者眾嚌而殺之。今居於朝者，無小大無不胝手瘃足以任王事，皆有益於楚國者也。而子獨邀以食，先星而臥，見日而未起，是無益於楚國者也。旦夕且計課，吾憂子之為烏蜂也。」熊蟄父曰：「子不觀夫人之面乎？目與鼻、口皆日用之急，獨眉無所事，若可去也。然人皆有眉而子獨無眉，其可觀乎？以楚國之大，而不能容一遨以食之士，吾恐其為無眉之人，以貽觀者笑也。」楚王聞之，益厚待熊蟄父。

議使中行說

漢八年，高皇帝崩，呂太後臨朝聽政。大臣患匈奴之強，將與為和親，議使者。太後惡宦者中行說，欲去之，故使往焉，欒布諫曰：「陛下之所以使中行說者，不過以匈奴驕恣，必不能善待漢使，或留之則非我所惜，從而棄之耳。臣獨以為不便。夫使所以達主命，釋仇講好，決疑解紛，卑不可以屈國體，高不可以激敵恚，察變應機，以制事權。國之榮辱，己之休戚，非素所愛信，而知其忠且亮者，不可遣也。今中行說刑臣也，名不齒於國士則不重其身，臣懼其泄國情，而開敵釁也。」弗聽。欒布退謂辟陽侯曰：「子不力諫，北邊自此弗寧矣。昔鄭伯惡其大夫高克，弗能去，而使帥師以御狄，次於河上，久而不召，眾潰，高克奔陳。《春秋》書曰：『鄭棄其師。』病鄭伯也。今使說也如匈奴，無乃棄說以及其介幣乎？昔晉之敗於邲也，先穀實往楚師，楚之敗於鄢陵也，苗賁皇實在晉。此古人之僨車轍也，上必悔之。」

論相

楚王患其令尹蒍呂臣之不能，欲去之，訪於宜申。宜申曰：「未可。」王曰：「何故？」宜申曰：「令尹楚相也，國之大事，莫大乎置相，弗可輕也。今王欲去其相，必先擇夫間之者，有乃可耳！」王蹙然曰：「令尹之不足以相楚國，不惟諸大夫及國人知之，鬼神亦實知之，大夫獨以為未可，寡人惑焉。」宜申曰：「不然。臣之里有巨室，梁蠹且庒，將易之，召匠爾，匠爾曰：『梁實蠹，不可以不易，然必先得材焉，不則來可也。』其人不能堪，乃召他匠，束群小木以易之。其年冬十有一月，大雨雪，梁折而屋圮。今令尹雖不能，而承其祖父之餘，國人與之素矣。而楚國之新臣弱，未有間者，此臣之所以曰未可也。」

捕鼠

趙人患鼠，乞貓於中山，中山人予之。貓善捕鼠及雞，月餘，鼠盡而其雞亦盡，其子患之，告其父曰：「盍去諸？」其父曰：「是非若所知也，吾之患在鼠，不在乎無雞。夫有鼠則竊吾食，毀吾衣，穿吾垣墉，壞傷吾器用，吾將饑寒焉。不病於無雞乎？無雞者弗食雞則已耳，去饑寒猶遠，若之何而去夫貓也？」

使貪

客有短吳起於魏武侯者，曰：「吳起貪不可用也。」武侯疏吳起。公子成入見曰：「君奚為疏吳起也？」武侯曰：「人言起貪，寡人是以不樂焉。」公子成曰：「君過矣，夫起之能，天下之士莫先焉：惟其貪也，是以來事君，不然君豈能臣之哉？且君自以為與殷湯、周武王孰賢？務光、伯夷天下之不貪者也，湯不能臣務光，武王不能臣伯夷，今有不貪如二人者，其肯為君臣乎？今君之國，東距齊，南距楚，北距韓、趙，西有虎狼之秦，君獨以四戰之地處其中，而彼五國頓兵坐視，不敢窺魏者何哉？以魏國有吳起以為將也。周《詩》有之曰：『赳赳武夫，公侯干城。』吳起是也。君若念社稷，惟起所願好而予之，使起足其俗而無他求，坐威魏國之師，所失甚小，所得甚大。乃欲使之飯糲茹蔬被短褐步走以供使令，起必去之。起去，而天下之如起者，卻行不入大梁，君之國空了。臣竊為君憂之。」武侯曰：「善。」復進吳起。

去蠹

郁離子疾，病氣菀痰結，將瞉之，或曰：「痰，榮也，是養人者也。人無榮則中乾，中乾則死，弗可瞉也。」郁離子曰：「吁，吾子過哉！吾聞夫養人者津也，醫家者所謂榮也，今而化為痰，是榮賊也，則非養人者也。夫天之生人，參地而為三，為其能贊化育也，一朝而化為賊，其能贊天地之化育乎？是故俞跗、扁鵠之為醫也，浣胃滌腸，絕去病根，而阽死者生。舜、禹、成湯、周文王之為君也，誅四凶，戮防風，剿昆吾，放夏桀，戡黎，伐祟，而天下之亂載寧。其將容諸乎？容之無益，以戕人也。故蟲果生也，蟲成而果潰，自我而離焉。非我已，其能養我乎？弗去，是殖賊以待戕也。從子之教，吾其不遠潰矣。」

螇螰

智伯圍趙襄子於晉陽，使人謂其守曰：「若能以城降，吾當使若子及孫世世保之。」守者對曰：「昔者中牟之郭圮，有螇螰墮於河，沫擁之以旋，其翅拍拍，殸見而憐之，游而負之及陸，謂殸曰：『吾與子百年無相忘也。』殸振羽大笑曰：『若冬春之不知也，而能百年無忘我乎？』今晉國惟無人而壅，女以天盈，盈而恃之，是壅禍也。壅禍恃盈以蠆尾於人，天實厭之。晉陽朝亡，女必夕死，死，予不寒猶及見之，其何有於子及孫？」是夕，智伯為韓魏所殺。

德量

郁離子曰：「人之度量相越也，其猶江海之於瀸泉乎？瀸泉之微，積而至於海，無以尚之矣，而海亦不自知其大也，唯其不自知其大也，故其納不已，而天下之大莫加焉。聖人之為德，亦若是而已。是故汧泉納瀸泉，池納汧泉，溝納池，澮納溝，溪納澮，川納溪，澤納川，江河納澤，而歸諸海。故天子，海也；公、侯、卿、大夫，江河也，川澤也；庶官，溪澮之類，而萬民皆瀸泉也。瀸泉之於海，其相去也不亦大縣絕乎？而其勢必趨焉，其志之感，情之遠，如氣至而蟲鳴也，如雨來而礎潤也。君人者惟德與量俱，而後天下莫不歸焉。德以收之，量以容之，德不廣不能使人來，量不宏不能使人安。故量小而思納大者，禍也。汋谷之蠅不可以陵洪濤，蒿樊之鴽不可以御飄風。大不如海而欲以納江河，難哉！」

髽辮失笑

介葛盧髽，白狄辮，皆朝於魯，遇於沈猶氏之衢，相睨而失笑。從者歸而語諸館，交訾焉。魯人使執渠略與蛣蜣以示之，弗喻。公山弗狃欲伐季氏，問於冉有，冉有曰：「盍召仲尼？」公山弗狃使召仲尼。或謂其人曰：「子之從夫子也，粲衣而鑿食，今將恒其故而豐其新矣，而召仲尼焉，至必授之政，將繩子以纆，子其悔哉！」乃陰嗾使者易其禮，仲尼不至。將起師，冉有曰：「盍聞諸公乎？」弗聽。遂以費人攻季氏問昭公焉。師入，驚公宮，季桓子挾公以登臺，使行人辭諸費人曰：「先君之事，先大夫有之，雖然盟主實有命，今斯之事君惟謹。君惠優渥，蔑有二命，二三子不念魯國，不謀於君，而怫臨以兵，其若君與社稷何？且吾聞之：鳶不嚇烏，袒裼不責夷踞。惟二三子圖之。」費人曳戈而走，公山弗狃出奔齊。君子曰：「公山之伐季氏也，其猶介葛盧之咻狄乎？雖欲召仲尼，卒蒙於其人而弗果，其無成也宜哉。」

淳於髡論燕畔

齊人伐燕，取其財而俘其民，王朝而受俘，喜見於色，謂其大夫曰：「寡人之伐燕，不戮一人焉，雖湯、武亦若是而已矣。」大夫皆頓首賀。已而，燕人畔，王怒曰：「吾之於燕民盡心焉，一朝而畔，寡人德不足為與？」淳於髡仰天大笑，王怪而問之，對曰：「臣鄰之富叟疾，使巫禱於神，神告之曰：『若能活物萬，吾當為若請於帝，去爾疾，錫爾壽。』富叟曰『諾。』乃使人搜於山，羅於林，罾於澤，得羽毛鱗介之生者萬，言於神而放之。罔罟所及，鎩翅而滅足者，嘈嘈聒聒，蔽野揜谷，明日而富叟死，其子往泣於巫曰：『神亦有迋乎？』問之，以實對，巫笑曰：『有是哉？是女實自迋，非神迋女也。』今燕之君君臣相為不道，而民無故也。君伐而取其財，遷其居，冤號之聲訇殷天地，鬼神無所依歸，帝怒不可解矣，而曰不戮一人焉？夫人饑則死，凍則死，不必皆以鋒刃而後謂之殺之也。周詩曰：樹怨以為德，君實有焉，而以尤燕民，非臣之所知也。」

造物無心

郁離子曰：「嗚呼，天下之亂也，天亦無如之何矣！夫天下之物，動者、植者、足者、翼者、毛者、倮者，戢戢如也，沸如也，菶如也，森如也，出出而不窮，連連而不絕，莫非天之生也，則天之好生亦盡其力矣。盡其力以生之，又盡其力以籠殲之，不亦勞且病哉？其生也非一朝，而其殲也在頃刻，天若能如之何而為之，則亦不誠甚矣！」

秦醫

楚令尹病，內結區霿，得秦醫而愈，乃言於王，令國人有疾不得之他醫。無何，楚大疫，凡疾之之秦醫者，皆死，於是國人悉往齊求醫。令尹怒，將執之。子良曰：「不可。夫人之病而服藥也，為其能救己也。是故辛螫澀苦之劑，碱砭熨灼之毒，莫不忍而受之，為其苦短而樂長也。今秦醫之為方也，不師古人而以臆，謂岐伯、俞跗為不足發，謂《素問》、《難經》為不足究也。故其所用，無非搜泄酷毒之物，鉤吻戟喉之草，葷心暈腦，入口如鋒，胸腸刮割，彌日達夕，肝膽決裂，故病去而身從之，不如死之速也。吾聞之：擇禍莫若輕，人之情也。今令尹不求諸草茅之言，而圖利其所愛，其若天道何？吾得死於楚國，幸也。」

大人不為不情

郁離子曰：「膏粱可以易豆羹，狐貉可以奪縕絮，民情之常也。是故膏粱不足，豆羹可也；狐貉不足，縕絮可也。野鳥係於籠中而馴者食也。籠中之不如山藪，入其籠者知之。有童子側木檠而設食以誘鼠，多獲鼠。一夕，逸其一，遂不復獲鼠。今使持槲葉之衣，麥麧之餅，而招於市曰：『舍爾室，捐而服，而來與我共此。』則雖其子亦走而避矣。是故不情之事，大人不為之。」

荀卿論三祥

楚王好祥，有獻白烏、白鸜鵒、木連理者，群臣皆賀，荀卿不來。王召而謂之曰：「寡人不佞，幸賴先君之遺德，群臣輯睦，四鄙無事，鬼神鑒格而降之祥，大夫獨不喜焉，願聞其故。」荀卿對曰：「臣少嘗受教於師矣。王之所謂祥者，非臣之所謂祥也。臣聞王者之祥有三，聖人為上，豐年次之，鳳凰、麒麟為下。而可以為祥可以為妖者，不與焉。故凡物之殊形詭色，而無益於民用者，皆可以謂之祥，可以謂之妖者也。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國也，見一物之非常，必省其政。以為祥與，則必自省曰吾何德以來之？若果有之，則益勉其未至；無則反躬自勵，畏其僭也，畏其易福而為禍也。以為妖與，則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，若果有之，不待旦而改之；無則夙夜祗惕，檢視聽之所不及，畏其蔽也，畏其有隱慝而人莫之知也。夫如是，故祥不空來，而妖虛其應，今三閭大夫放列於湘、鄢，郢、夷陵皆舉於秦，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，老弱饋餉，水旱相仍，饑饉無蓄，雖有鳳凰、麒麟日集於郊，無補楚國之罅漏，而況於易色之鳥，亂常之木乎？王如不省，楚國危矣。」王不悟，荀卿乃退於蘭陵，楚遂不振以亡。

齊伐燕

齊伐燕，用田子之謀，通往來，禁侵掠，釋其俘而弔其民，燕人皆爭歸之矣。燕王患之，蘇厲曰：「齊王非能行仁義者，必有人教之也。臣知齊王急近功而多猜，不能安受教；其將士又皆貪，不能長受禁。請以計中之。」乃陰使人道齊師，要降者於途，掠其婦人而奪其財，於是降者皆畏，弗敢進。乃使間招亡民，亡民首鼠，齊將士久欲掠而憚禁，則因民之道鼠，而言於王曰：「燕人叛。」齊王見降者之弗來也。果大信之，下令盡收拘降民之家。田子諫，不聽，將士因而縱掠，燕人遂不復思降齊。

任己者術窮

郁離子曰：「善疑人者，人亦疑之；善防人者，人亦防之。善疑人者，必不足於信；善防人者，必不足於智。知人之疑己而弗舍者，必其有所存也；知人之防己而不避者，必其有所倚也。夫天下之人，焉得盡疑而盡防之哉？智不足以知賢否，信不是以弭欺詐，然後睢睢焉，惟恐人以我之所以處人者處我也，於是不任人而專任己。於是謀者隱，識者避，哲者愚，巧者拙，廉者匿，而圓曲頑鄙之士來矣。圓曲頑鄙之士盈於前，而疑與防愈急，至於術窮而身僨，愈悔其防與疑之不足，不亦痛哉！」

論史

郁離子曰：「嗚呼，吾今而後知以訐為直者之為天下後世害不少也。夫天之生人，不恒得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王以為之君，然後及其次焉，豈得已哉？如漢之高祖，唐之太宗，所謂間世之英，不易得也，皆傳數百年，夭下之生賴之以安，民物蕃昌，蠻夷向風，文物典章可觀，其功不細。乃必搜其失，而斥之以自誇大，使後世之人舉以為詞曰：『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，一九有則不師其長，而效其短，是豈非以訐為直者之流害哉？」或曰：「史直筆也，有其事則直書之，天下之公也，夫奚訐？」郁離子曰：「是儒生之常言，而非孔子之訓也。孔子作春秋，為賢者諱，故齊桓、晉文皆錄其功，非私之也，以其功足以使人慕。錄其功而不揚其罪，慮人之疑之，立教之道也。故詩、書皆孔子所刪，其於商、周之盛王，存其頌美而已矣。」

天地之盜

郁離子曰：「人，天地之盜也。天地善生，盜之者無禁，惟聖人為能知盜，執其權，用其力，攘其功，而歸諸己。非徒發其藏，取其物而已也。庶人不知焉，不能執其權，用其力；而遏其機，逆其氣，暴夭其生息，使天地無所施其功。則其出也匱，而盜斯窮矣。故上古之善盜者，莫伏羲、神農氏若也，惇其典，庸其禮，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，則既奪其權而執之矣，於是教民以盜其力以為吾用。春而種，秋而收，逐其時而利其生；高而宮，卑而池，水而舟，風而帆，曲取之無遺焉。而天地之生愈滋，庶民之用愈足。故曰惟聖人為能知盜，執其權，用其力，非徒取其物，發其藏而已也。惟天地之善生而後能容焉，非聖人之善盜，而各以其所欲取之，則物盡而藏竭，天地亦無如之何矣。是故天地之盜息，而人之盜起，不極不止也。然則何以制之？曰遏其人盜，而通其為天地之盜，斯可矣。」

治圃

公儀子謂魯穆公曰：「君知圃人之為圃乎？沃其壤，平其畦，通其風日，疏其水潦，而施藝植焉。窊隆乾濕各隨其物產之宜，時而樹之，無有違也。蔬成而後擷之，相其豐瘠，取其多而培其寡，不傷其根，擷已而溉，蔬忘其擷，於是庖日充，而圃不匱。今君之有司取諸民不度，知取而不知培之，其生幾何，而入於官者倍焉。君之圃匱也已，臣竊為君憂之。」

羋叔課最

楚使羋叔為尹，課上最，楚王大悅，譝諸朝。孫叔敖仰天大笑，三噎而三頓。楚王不懌曰：「令尹有不足於寡人與？盍教之，而廷恥寡人，竊為令尹不取也。」孫叔敖對曰：「臣之里人有洿池以為利者，吳行人過楚，見其魚鱉之牣也，謂之曰：『我善漁。』臣之里人喜，為之具罔罟、舟檝，資其行，則趨而之其池，曰：『我於是乎漁。』臣之里人蹙然曰：『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魚以益我也，若是，則吾固有之矣，而焉用子為哉？』今楚國之民莫非王民矣，羋叔之尹申也，不聞有令政以來鄰國之民，而多取諸王之固有以最其課，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。則王之左右皆能之矣，不惟是夫也。今王朝群臣而譝之，群臣不佞，繇是而度王心，則相率而慕效之，以為敵國驅，是社稷之憂也。」楚王曰：「善哉。」乃黜羋叔，下令國中曰：「下邑之大夫，有效羋叔剝吾民以最課者，服上刑。」楚人大悅，三年而伯諸侯。

道術

艾大夫曰：「民不可使佚也，民佚則不可使也。故恒有事以勤之，則易治矣。」郁離子曰：「是術也，非先王之道也。先王之使民也，義而公，時而度，同其欲，不隱其情，故民之從之也，如手足之從心，而奚恃於術乎？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，知免而不知競，而子之所用者無非掊克之吏，所行者無非朝四暮三之術也。子以為人不知之，而不知人皆知之也。故子以是施諸民，民亦以是應諸子，上下之情交隱矣。子徒見其貌之合，而不知其中之離也；見其外，而不察其心者也。故自喜以是為得計，而不思惡勞欲逸，人志所同。是故先王之養民也，聚其所欲，而勿施其所惡。今子反之，庸非罔乎？上罔下則不親；下罔上則不孫，不孫不親，亂之蘊也。《詩》：『彼其之子，邦之司直。』子為司直，乃不循先王之舊章而以罔教，僕實不敢與聞。」大夫雖慚，弗能改也。

畏懷

郁離子謂艾大夫曰：「子以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，其最威也乎？懷德也乎？」大夫曰：「亦畏威而已矣。」郁離子曰：「吾始以為夫子莫之知也，而今而後知夫子非莫之知也。夫子以鉤距民隱，羅其財以供公，非得已也。夫子之心人知之也，而夫子之所任則非能以夫子之心為心者也，是以民免而勿子懷也。《詩》云：『小東大東，杼軸其空。』又曰：『東人之子，職勞不來；西人之子，粲粲衣服；舟人之子，熊羆是裘；私人之子，百僚是試。』今茲備矣，而民不畝，是怨不在口而在腹地。《詩》云：『中心藏之，何日忘之？』若藥之在炮未有火以發之也。夫子而今知之矣，能無虞乎？」

種樹喻

韓非子為政於韓且十年，韓貴人死於法者無完家，於是韓多曠官。王謂公叔曰：「寡人欲用人，而韓之群臣舉無足官者，若之何哉？」公叔對曰：「王知夫種樹乎？臣家國東郊，世業種樹，樹之材者，松、枏、栝、柏可以為棟樑，種之必三、五十年而後成。其下者為檉、柳、樸、樕，種之則生，不過為薪。故以日計之，則棟樑之利緩而薪之利速；以歲計之，則薪之利一而棟樑之利百。臣俱種之，世享其利，是以富甲於韓國。臣鄰之窶叟，急慕而思效之，植松、栝不能三年，不待其成而輒伐之，以為常，僅足其朝夕食，無餘也。今君之用人也，不待其老成，至於不克負荷而輒以法戕之，棟樑之材竭矣。一朝而屋壞，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。」

智力

郁離子曰：「虎之力，於人不啻倍也。虎利其爪牙而人無之，又倍其力焉，則人之食於虎也無怪矣。然虎之食人不恒見，而虎之皮人常寢處之，何哉？虎用力，人用智，虎自用其爪牙，而人用物。故力之用一，而智之用百。爪牙之用各一，而物之用百，以一敵百，雖猛不必勝。故人之為虎食者，有智與物而不能用者也。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，與自用而不用人者，皆虎之類也，其為人獲而寢處其皮也，何足怪哉？」

省敵

郁離子曰：「善戰者省敵，不善戰者益敵。省敵者昌，益敵者亡。夫欲取人之國，則彼國之人皆我敵也，故善省敵者不使人我敵。湯、武之所以無敵者，以我之敵敵敵也。惟天下至仁為能以我之敵敵敵，是故敵不敵而天下服。」

聚天下者猶的 　　郁離子曰：「水赴壑，鳥赴林，蠅赴臭，不驅而自至者也，而奚以召之哉？利者，眾之所逐；名者，眾之所爭；而德者，眾之所歸也。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。故聚天下者其猶的乎。夫的也者，眾矢之所射，眾志之所集也。堯、舜以仁義為的，而天下之善聚焉。收天下之所爭逐者，為之均之，不使其爭逐也；及其至也，九州來同，四夷鄉風，穆穆雍雍，以入於其的之中。桀紂以淫欲為的，而天下之不善聚焉。收天下之所爭逐者，私諸其人；及其窮也，諸侯百姓相與操弓注矢，的其躬而射之。是故不能仁義而為天下的者，禍也。故秦之未帝也，天下莫強焉，及其吞六國而一位號，不過再世，匹夫呼而與之爭，天下並起和之，莫不以秦為辭者，的所在也。陳涉先起而先亡，以其先自主以為秦兵之的也。故曰不為事先動而輒隨者，不為的而已矣。昔者秦攻韓上黨，上黨之守馮亭以上黨歸於趙，趙人受之，是以有長平之敗，趙國幾亡。夫秦之所欲取者，上黨也，兵之所加不選其埋與趙也，惟上黨之所在耳。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？之推之所在也。是故辭禍有道。辭其的而已矣。」

三

田璆論救楚 　　秦惡楚而善於齊。主翦帥師伐楚，田璆謂齊主曰：「盍救諸？」齊王曰：「秦主與吾交善，而救楚是絕秦也。」鄒克曰：「楚非秦敵也，必亡，不如起師以助秦，猶可以為德而固其交。」田璆曰：「不然。秦，虎狼也，天下之強國六，秦已取其四，所存者齊與楚耳。譬如摘果，先近而後遠，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，其能終留之乎？今秦豈誠惡楚而愛齊也？齊楚若合，猶足以敵秦。以地言之，則楚近而齊遠，遠交而近攻，秦之宿計也。故將伐楚先善齊以絕其援，然後專其力於楚。楚亡，齊其能獨存乎？諺有之曰：攢矢而折之，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。此秦之已效計也。楚國朝亡，齊必夕亡。」秦果滅楚，而遂伐齊，滅之。

九頭鳥

孽搖之虛有鳥焉，一身而九頭，得食則八頭皆爭，呀然而相銜，灑血飛毛，食不得入咽，而九頭皆傷。海鳧觀而笑之曰：「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歸於一腹乎，而奚其爭也？」

琴弦

晉平公作琴，大弦與小弦同，使師曠調之，終日而不能成聲，公怪之，師曠曰：「夫琴大弦為君，小弦為臣，大小異能，合而成聲，無相奪倫，陰陽乃和。今君同之，失其統矣，夫豈瞽師所能調哉？」

多疑不如獨決

無支祈與河伯鬥，以天吳為元帥，相抑氏副之，江疑乘雲，列缺御雷，泰逢起風，薄號行雨，蛟、鱓、鱷、鯪激波濤，而前驅者三百朋，遂北至於碣石，東及呂梁。河伯大駭欲走，靈姑胥止之曰：「不如且戰，不捷而走未晚也。」乃謀元帥。靈姑胥曰：「贔屭可。」河伯曰：「天吳八首八足，而相抑氏九頭，實佐之；雷、風、雨、雲之神，各專其能，以衛中堅；蛟、鼍、鱷、鯪莫不尾劍口鑿，鱗鋒鬣鍔，掉首摧山，揵鬐倒淵，而豈贔屭所敢當哉？」靈姑胥曰：「此臣之所以舉贔屭也。夫將以一身統三軍者也。三軍之耳目齊於一人，故耳齊則聰，目齊則明，心齊則一，萬夫一力，天下無敵。今天吳之頭八，而副之者又九其頭。臣聞人心之神，聚於耳目，目多則視惑，耳多則聽惑。今以二將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，則已不能無惑矣，加以雲、雷、風、雨之師，各負其能，而畢欲逞焉，其孰能一之？故惟贔屭為足以當之。贔屭之冥冥，不可以智誘威脅而謀激也，而其志有必至，破之必矣。」乃使贔屭帥九夔以伐之，大捷。故曰眾志之多疑，不如一心之獨決也。

射道

常羊學射於屠龍子朱，屠龍子朱曰：「若欲聞射道乎？楚王田於雲夢，使虞人起禽而射之。禽發，鹿出於王左，麋交於王右，王引弓欲射，有鵠拂王旃而過，翼若垂雲，王注矢於弓，不知其所射。養叔進曰：『臣之射也，置一葉於百步之外而射之，十發而十中；如使置十葉焉，則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。』」

一志

郁離子曰：多能者鮮精，多慮者鮮決。故志不一則厖，厖則散，散則潰潰然，罔知其所定。是故明生於一，禽鳥之無知，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。人為物之靈而多欲以昏之，反禽鳥之不如，養其枝而枯其根者也。嗚呼！人能一其心，何不如之有哉？」

知止

粵工善為舟，越王用之良，命廩人給上食。粵之治舟者宗之。歲餘言於越王曰：「臣不惟能造舟，而又能操舟。」王信之，雋李之役，風於五湖，溺焉，越人皆憐之。郁離子曰：「是畫蛇而為之足者之類也。人無問智愚，惟知止則功完而不毀，故以子胥之賢而不免焉。夫子胥之入吳也，圖報其父兄之讎而已矣。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，夫復何求哉？乃不去，而沈其身，不知止也。」

專心

郁離子曰：「水鴞翔而大風作，穴螘徙而陰雨零，豈其知之獨覺哉？惟其所願欲莫切於飽與安也，故孜孜以候之。氣將來而必知，惟其心之專也。是故知曂潦者莫如農，知水草者莫如馬，知寒暑者箕如蟲。故以刖守閽，以瞽聽樂，取其專也。魯人有善《易》者，百家之訓詁疏義，無不誦而記之，命之卜則不中。吳有醫，與譚脈證必折，而請其治疾無不癒者。故曰誠則明矣。水鴞之知風，穴螘之知雨，誠也。」

主一不亂

屠龍子與都黎弈，都黎數敗。館人憐而助之，又敗。觀者皆愕，胥助焉。從者請已，曰：「吾聞寡不敵眾，彼方鳩群知，吾憂子之不勝以圮前勞也。」屠龍子弗應，坐而弈如故。都黎乃大敗不能支，助者相顧皆失色，執子以詬。使復之，俱弗敢矣。從者喜曰：「神矣哉，夫子之弈也！」屠龍子曰：「未也，子不觀夫鬥獸乎？夫獸虎為猛，今以虎鬥虎，則獨虎之不勝多虎也，明矣；以狐鬥虎，則雖千狐其能勝一虎哉？多愈見其自亂也。昔者六國合從以擯秦，辯士之為秦者連衡喻之，六國果不勝，如辯士言。今者之弈，猶是也。吾嘗行於野，見兩頭之蛇，其首一東而一西，二首相掣，終日不能離其處。吾觀而悲焉。故為巨室者，工雖多必有大匠焉，非其畫不敢裁也；操巨舟者，人雖多必有舵師焉，非其指不敢行也。故視聽專而事不僨，是故四海之民聽於一君則定，百萬之師聽於一將則勝。《易》曰：『長子帥師，弟子輿屍，凶。』《詩》曰：『如彼築室於道謀，是用不潰於成。』雖使奕秋為之，猶當敗也，而況非奕秋者乎？吾何惴焉？」

虞孚

虞孚問治生於計然先生，得種漆之術，三年樹成而割之，得漆數百斛，將載而鬻諸吳，其妻之兄謂之曰：「吾常於吳商，知吳人尚飾，多漆工，漆於吳為上貨。吾見賣漆者煮漆葉之膏以和漆，其利倍而人弗知也。」虞孚聞之喜，如其言，取漆葉煮為膏，亦數百甕，與其漆俱載以入於吳。時吳與越惡，越賈不通，吳人方艱漆，吳儈聞有漆，喜而逆諸郊，道以入吳國，勞而舍諸私館。視其漆甚良也，約旦夕以金幣來取漆。虞孚大喜，夜取漆葉之膏和其漆以俟。及期，吳儈至，視漆之封識新，疑之，謂虞孚請改約。期二十日至，則其漆皆敗矣。虞孚不能歸，遂丐而死於吳。

虎貙

若石隱於冥山之陰，有虎恒蹲以窺其藩。苦石帥其人晝夜警，日出而殷鉦，日入而燎燖，宵則振鐸以望，植棘樹墉，坎山谷以守，卒歲，虎不能有獲。一日而虎見，若石大喜，自以為虎死無毒己者矣。於是弛其機，撤其備，垣壞而不修，藩決而不理。無何，有貙逐麋來止其室之隈，聞其牛、羊、豕之聲而入食焉。苦石不知其為貙也，叱之不走，投之以塊，貙人立而爪之斃。君子謂若石知一而不知二，宜其及也。

山居夜狸

郁離子居山，夜有狸取其雞，追之弗及。明日從者擭其入之所以雞，狸來而縶焉，身縲而口足猶在雞，且掠且奪之，至死弗肯捨也。郁離子歎曰：『人之死貨利者其亦猶是也夫？宋人有為邑而以賂致訟者，士師鞫之，隱弗承，掠焉，隱如故。吏謂之曰：『承則罪有數，不承則掠死，胡不擇其輕？』終弗承以死。且死呼其子私之曰：『善保若貨，是吾以死易之者。』人皆笑之，則亦與狸奚異焉？」

蹷叔三悔

蹷叔好自信而喜違人言、田於龜陰，取其原為稻，而隰為粱。其友謂之曰：「粱喜亢，稻喜濕，而子反之，失其性矣，其何以能獲？」弗聽，積十稔而倉無儲，乃視於其友之田，莫不如所言以獲，乃拜曰：「予知悔矣。」既而商於汶上，必相貨之急於時者趨之，無所往而不與人爭，比得而趨者畢至，輒不獲市。其友又謂之曰：「善賈者收人所不爭，時來利必倍，此白圭之所以富也。」弗聽，又十年而大困，復思其言而拜曰：「予今而後不敢不悔矣。」他日以舶人手於海，要其友與偕，則泛濫而東，臨於巨淵。其友曰：「是歸墟也，往且不可復。」又弗聽，則入於壑之中，九年得化鯤之濤，噓之以還。比還而髮盡白，形如枯臘，人無識之者。乃再拜稽首，以謝其友，伸天而矢之曰：「予所弗悔者有如日。」其友笑曰：「悔則悔矣，夫何及乎？」人謂蹷叔三悔以沒齒，不如不悔之無憂也。

詬食

齊人有好詬食者，每食必詬其僕，至壞器投匕箸，無空日。館人厭之，忍弗言，將行，贈之以狗，曰：「是能逐禽，不腆以贈子。」行二十里而食，食而召狗與之食。狗嗥而後食，且食而且嗥。主人詬於上，而狗嗥於下，每食必如之。一日，其僕失笑，然後覺。郁離子曰：「夫人必自侮，而後人侮之。」又曰：「飲食之人，則人賤之。」斯人之謂矣。

玄石好酒

黔中仕於齊，以好賄黜而困，謂豢龍先生曰：「小人今而痛懲於賄矣，惟先生憐而進之。」又黜。豢龍先生曰：「昔者，玄石好酒，為酒困，五臟熏灼，肌骨蒸煮如裂，百藥不能救，三日而後釋，謂其人曰：吾今而後知酒可以喪人也，吾不敢復飲矣。』居不能閱月，同飲至，曰試嘗之。始而三爵止，明日而五之，又明日十之，又明日而大爵，忘其欲死矣。故貓不能無食魚，雞不能無食蟲，犬不能無食臭，性之所耽，不能絕也。」

句章野人

句章之野人，翳其藩以草，聞唶唶之聲，發之而得雉，則又翳之，冀其重獲也。明日往聆焉，唶唶之聲如初，發之而得蛇，傷其手以斃。郁離子曰：是事之小，而可以為大戒者也。天下有非望之福，亦有非望之禍。小人不知禍福之相倚伏也，則僥倖以為常。是故失意之事，恒生於其所得意，惟其見利而不見害，知存而不知亡也。

犁冥

犁冥之梁父之山，得瑪瑙焉，以為美玉而售之。人曰：「是瑪瑙也，石之似玉者也。若以玉價售，徒貽人笑，且卒不克售，胡不實之？雖不足爾欲，售矣。」弗信，則抱而入海，將之燕，適海有怪濤，舟師大怖，遍索於舟之人曰：「是必舟有寶，而龍欲之耳。有則亟獻之，無惜，惜胥沒矣。」犁冥拊膺而哭，問其故，曰：「余實有重寶，今將獻之，不能不悲耳。」索而視之，瑪瑙也。舟師啞然，忘其怖而笑曰：「龍宮無子，不能識此寶也。」

姑蘇圍

姑蘇之城圍，吳王使太宰伯嚭發民以戰，民詬曰：「王日飲而不虞寇，使我至於此，乃弗自省，而驅予戰。戰而死，父母妻子皆無所托；幸而勝敵，又不云予功。其奚以戰？」太宰嚭以告王，請行賞。王恡不發。請許以大夫之秩，王顧有難色。王孫雄曰：「姑許之，寇退，與不與在我。」王乃使太宰嚭布令。或曰：「王好詐，必誑我。」國人亦曰：「姑許之，寇至，戰不戰在我。」於是王乘城，鴟夷子皮虎躍而鼓之，薄諸閶闔之門，吳人不戰。太宰嚭帥左右扶王以登臺請成，弗許。王伏劍，泰伯之國遂亡。

鄙人學蓋

鄭之鄙人學為蓋，三年藝成而大旱，蓋無所用，乃棄而為桔槔，又三年藝成而大雨，桔槔無所用。則又還為蓋焉。未幾而盜起，民盡改戎服，鮮有用蓋者。欲學為兵，則老矣。郁離子見而嗟之曰：「是殆類漢之老郎與，然老與少非人之所能為也，天也。藝事繇己之學，雖失時在命，而不可盡謂非己也。故粵有善農者鑿田以種稻，三年皆傷於澇，人謂之宜泄水以樹黍，弗對，而仍其舊。其年乃大旱，連三歲，計其獲則償所歉而贏焉。故曰：『旱斯具舟，熱斯具裘。』天下之名言也。」

世農易業

狐邱之野人世農，農田之入儉，恒思易其業，而未有加於農者。其舅之子騶於邑大夫，歸而華其衣，見而企焉，遂棄農而往為騶。其主曰：「汝自欲耳，余弗女逐也，三年而不返，則汝之田與廬，吾當使他人營之，無悔也。」跽而辭曰：「唯。」越三年，而其所事者物故，欲復歸，而田與廬皆易人矣。故主憐而召之，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違常也，遂恧不敢復而途殍焉。或以語郁離子，郁離子曰：「古稱良農不為水旱輟耕，良賈不以折閱廢市，正謂此也。吳人有養猿於籠十年，憐而放之，信宿而輒歸，曰：『未遠乎？』舁而舍諸大谷。猿久籠而忘其習，遂無所得食，鳴而死。是以古人慎失業也。」

多疑難與共事

郁離子曰：「多疑之人不可與共事，僥倖之人不可與定國。多疑之人其心離，其敗也以擾；僥倖之人其心汰，其敗也以忽。夫惟其多疑也，而後逢迎之夫集焉；惟其僥倖也，而後亡忌憚之夫集焉。逢迎之夫，道其猜而揜其明；亡忌憚之夫，盈其欺而厲其暴。然後益疑其所不當疑，而決其所不當決。敗而後悔，奚及哉？」

天道

盜子問於郁離子曰：「天道好善而惡惡，然乎？」曰：「然。」曰：「然則天下之生，善者宜多而惡者宜少矣。今天下之飛者，烏鳶多而鳳凰少，豈鳳凰惡而烏鳶善乎？天下之走者，豺狼多而麒麟少，豈麒麟惡而豺狼善乎？天下之植者，荊棘多而稻粱少，豈稻粱惡而荊棘善乎？天下之火食而豎立者，姦宄多而仁義少，豈仁義惡而姦宄善乎？將人之所謂惡者，天以為善乎？人之所謂善者，天以為惡乎？抑天不能制物之命，而聽從其自善惡乎？將善者可欺，惡者可畏，而天亦有所吐茹乎？自古至今，亂日常多，而治日常少；君子與小人爭，則小人之勝常多，而君子之勝常少。何天道之好善惡惡而若是戾乎？」郁離子不對。盜子退謂其徒曰：「甚矣！君子之私於天也，而今也辭窮於予矣。」

繭絲

郁離子曰：「蠶吐絲而為繭以自衛也，卒以烹其身，而其所以賈禍者，乃其所自作以自衛之物也。蠶亦愚矣哉！蠶不能自育，而托於人以育也，托人以育其生，則竭其力戕其身以為人用也弗過。人奪物之所自衛者為己用，又戕其生而弗之恤矣，而曰天生物以養人。人何厚物何薄也？人能財成天地之道，輔相天地之宜，以育天下之物，則其奪諸物以自用也亦弗過。不能財成天地之道，輔相天地之宜，蚩蚩焉與物同行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養我也，則其獲罪於天地也大矣。」

東陵侯

東陵侯既廢，過司馬季主而卜焉。季主曰：「君侯何卜也？」東陵侯曰：「久臥者思起，久蟄者思啟，久懑者思嚏。吾聞之畜極則泄，閟極則達，熱極則風，壅極則通，一冬一春，靡屈不伸，一起一伏，無往不復。僕竊有疑，願受教焉。」季主曰：「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，又何卜為？」東陵侯曰：「僕未究其奧也，願先生卒教之。」季主乃言曰：「嗚呼，天道何親，惟德之親；鬼神何靈，因人而靈。夫蓍枯草也，龜枯骨也，物也，人靈於物者也，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？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，有昔者必有今日。是故碎瓦頹垣，昔日之歌樓舞館也；荒榛斷梗，昔日之瓊蕤玉樹也；露蛬風蟬，昔日之鳳笙龍笛也；鬼磷螢火，昔日之金釭華燭也；秋荼春薺，昔日之象白駝峰也；丹楓白荻，昔日之蜀錦齊紈也。昔日之所無，今日有之不為過；昔日之所有，今日無之不為不足。是故一晝一夜，華開者謝；一秋一春，物故者新。激湍之下必有深潭，高邱之下必有濬谷，君侯亦知之矣，何以卜為？」

情為欲使

郁離子曰：「氣者，道之毒藥也；情者，性之鋒刃也。知其為毒藥、鋒刃而憑其行者，欲使之也。嗚呼！天與人神靈者也，而皆不能不為欲所使，使氣與情得以逞其能，而性與道反隨其如往。造化至此，亦幾乎窮類！」

枯荷履雪

郁離子見披枯荷而履雪者，惻然而悲，涓然而泣之沾其袖，從者曰：「夫子奚為悲也？」郁離子曰：「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。」從者曰：「夫子之志則大矣，然非夫子之任也，夫子何悲焉？夫子過矣。」郁離子曰：「若不聞伊尹乎？伊尹者，古之聖人也，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澤，則其心愧恥若撻於市。彼人也，我亦人也，彼能而我下能，寧無悲乎？」從者曰：「若是則夫子誠過矣！伊尹得湯而相之，湯以七十里之國為政於天下，有人民焉、有兵甲焉而用之，執征伐之權，以為天下君，而伊尹為之師，故得志而弗為，伊尹恥之。今夫子羈旅也，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，夫子何為而悲哉？且吾聞之：民，天之赤子也，死生休戚，天實司之。譬人之有牛羊，心誠愛之，則必為之求善牧矣。今天下之牧無能善者，夫子雖知牧，天弗使牧也，夫子雖悲之，若之何哉？」遇而歌曰：「彼岡有桐兮，此澤有荷，葉不庇其根兮，嗟嗟奈何！」郁離子歸，絕口不譚世事。

聖人不知

楚南公問於蕭廖子雲曰：「天有極乎？極之外又何物也？天無極乎？凡有形必有極，理也，勢也。」蕭寥子雲曰：「六合之外，聖人不言。」楚南公笑曰：「是聖人所不能知耳，而奚以不言也。故天之行，聖人以曆紀之；天之象，聖人以器驗之；天之數，聖人以算窮之；天之理，聖人以易究之。凡耳之所可聽，目之所可視，心思之所可及者，聖人搜之，不使有亳忽之藏。而天之所閟，人無術以知之者惟此。今又不曰不知，而曰不言，是何好勝之甚也！」

牧豭

項羽既自立為西楚霸王，都彭城，狙邱先生自齊之楚，牧豭請見曰：「先生曷之往？」先生曰：「我將見楚王。」牧豭曰：「先生布衣也，而見楚王，亦有說乎？」先生曰：「楚王起草萊，為天下除暴秦，分封諸侯而為盟主，我將勸之以仁義之道，帝皇之事。」牧豭曰：「善哉先生之盛心也！其若楚國之勳舊何？」狙邱先生不悅曰：「小人亦有知乎？是非若所及也。」牧豭曰：「臣牧豭者也，家貧無豭，而為人牧豭，豭蕃則主人喜而厚其傭，不則反之。故臣之牧豭也，舒舒蔫，詰朝而放之，使其蹢躅於叢灌之中，鼻糞壤而食腥穢，籍朽翳薈，負途以游，則皆繇繇然不苦牧，而獲主人之歡，以不後臣之傭。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術，臣靳欲專之，弗以告也。西家子不能蕃豭，主人怪之，恒不足其傭。於是為豭作寢處焉，高其垣，潔其槽，旦而出之，日未入而收之，擇草以食之，不使啖穢臭。豭弗得逸，則皆亡之野。主人怒而逐之。今楚國之休戚臣皆豭也，豭得志則王喜，不得其志則王不喜矣，遑恤乎其他。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，以行子之道，幸而弗聽，先生之福也。其或聽焉，而不待其終，則先生之策未效，而先亡王豭，王必怒。昔者衛鞅以帝王之道說秦孝公，終日不入耳，及以伯術語之，曾未移時，不覺其膝之前，何哉？彼功利之君，鮮不務近而忽遠，故非堯、禹不可與言道德，非湯、武不可與謀仁義。今楚王何如人哉？其所與立功業計政事者，非謫戍之刑徒，則殺人之亡命也，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，而欲與之論道德行仁義，是何異於被鹿麋以冠裳，而使與人同飲食哉？而王非此不可也，無乃抗先生之神而無益於道乎？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，猶霄壤也。仲尼歷聘諸侯，卒棲棲而無合，然後危於匡，困於宋，餓於陳蔡之間，幾不免焉。今楚王之威，非直孔子之時諸侯大夫比也，先生之行，臣竊惑焉。」君子謂狙邱先生有救時之心，而不如牧豭之識事勢也。

割癭

夷門之癭人，頭沒於胛，而癭代為之元。口、目、鼻、耳俱不能為用，郢封人憐而為之割之。人曰：「癭不可割也。」弗聽。卒割之，信宿而死。國人尤焉，辭曰：「吾知去其害耳，今雖死，癭亦亡矣。」國人掩口而退。他日，有惡春申君之專者，欲言於楚王使殺之。荀卿聞之曰：「是不亦割癭之類乎？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，楚國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，春申君去，則楚隨之，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癭也。」

直言諛言

郁離子曰：「烏鳴之不必有凶，鵲鳴之不必有慶，是人之所識也。今而有烏焉，日集人之廬以鳴，則其人雖恒喜，亦莫不惡之也；有鵲焉，日集人之廬以鳴，則其人雖恒憂，亦莫不悅之也。豈惟常人哉，雖哲士亦不能免矣。何哉？寧非以其聲與？是故直言人皆知其為忠，而不能卒不厭；諛言人皆知其為邪，而不能卒不惑。故知直言之為藥石，而有益於己，然後果於能聽；知諛言之為疢疾，而有害於己，然後果於能不聽。是皆怵於其身之利害而然也。是故善為忠者，必因其利害而道之；善為邪者，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。惟能灼見利害之實者，為能辨人言之忠與邪也。人欲求其心之惑，當於其聞烏鵲之鳴也識之。」

世事翻覆

郁離子與客泛於彭蠡之澤，風雲不興，白日朗照，平湖若砥，魚蝦之出沒皆見，畠如也，豁如也，左之右之無不可者。客曰：「有是哉，泛之樂也！吾得托此以終其身焉足矣！」已而，山之雲出如縷，不頃刻而翳日，風歘然薄石而偃木，鼓穹嵁而雷九淵，輪旋而箕簸焉。客踸不能立，俯而噦，伏而不敢仰視，神逝魄奪如死，曰：「吾往矣！吾終身不敢復來矣！」郁離子曰：「世事亦若是也。夫千乘之君，坐朝而臨群臣，受言接詞，鮮不溫溫然。一朝而怒，莫敢攖其鋒，其何以異於水乎？天下之久安也，人恬不知患。謂之儆不信，而死亡於夢寐者亡限也，無亦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乎。慎兢觀於呂梁，見其觸石而煦沫也，曳足而走曰：『吾何為冒是哉？』沒齒而不涉。君子以為知畏，其賢於海賈遠矣。故三峽之驚湍，望而知其能覆舟也，而蹈之以死者，不有其生者也。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者，未嘗夫險者也。故曰『暴虎馮河，死而無悔者，聖人不與也。』言其知禍而弗避也。」

食鮐

司城子之圉人之子，食鯸鮐而死，弗哭。司城子問之曰：「父與子有愛乎？」曰：「何為其無愛也？」司城子曰：「然則爾之子死而弗哭，何也？」對曰：「臣聞之：死生有命，知命者不苟死。鯸鮐毒魚也，食之者死，夫人莫不知也，而必食以死，是為口腹而輕其生，非人子也。是以弗哭。」司城子愀然歎曰：「好賄之毒其猶食鯸鮐乎？今之役役者無非口腹之徒也，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，甚矣！」

說秦

瑕邱子既說秦王，歸而有矜色，謂慎子曰：「人皆謂秦王如虎不可觸也，今僕已摩其鬚拍其肩矣。」慎子曰：「善哉！先生天下之獨步也。然吾嘗聞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仞，徑尺而龜背，其下維千丈之谷，縣泉沃之，濕蘚被焉，無藤蘿以為援也。有野人負薪而越之，不留趾而達，觀者皆唶唶。或謂之曰：『是石梁也，人不能越，惟若能越之，得匪有仙骨乎？』使還而復之。其人立而睨之，則足搖而不能舉，目遠而不敢矚。今子之說秦王，是未睹夫石梁之險者也。是故過瞿塘而不栗者，未嘗驚於水者也；視狴犴而不惴者，未嘗中於法者也。使先生而再三之，則亦無辭以教僕矣。」

夢騎

芻甿之市，見市子之騎而都也，慕之，顧無所得馬，歸而惋形於色。一夕，乃夢騎，樂甚，寤而與其友言之。其友憐而與俱適市，僦馬與之，騎以如陌。馬見青而風，嘶而馳，駜然而驤，蹴然而若鳧，芻甿抱鞍而號，旋於馬腹之下，馬躍而過之，頭入於泥尺有咫。其友馳救之免。歸乃謂其子曰：「知命者有大戒，惟慎無乘馬而已。」

石激水

郁離子曰：「石激水，山激風，法激奸，吏激民，言激戎，直激暴。天下之紛紛生於激。是故小人之作亂也，繇其操之急，抑之甚，而使之東西南北無所容也。故進則死，退則死，進退無所逃也，則安得不避其急而趨其緩也哉？夫人之有欲如嬰兒之欲乳也。吾力不足以遏之，而又不能舒徐以開之，委曲以道之，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鋒於頃刻，是何異乎以唾滅火，以瓠捍刃也哉？聖人知其無益也，故曰：『人而不仁，疾之已甚，亂也。』及其見陽虎也，則應之曰：『諾，吾將仕矣。』而不與之爭也。陳恒弒其君，告夫三子，不可，則曰：『以吾從大夫之後，不敢不告也。』而不與之辯也。夫如是何激之有哉？是故鯀堙洪水，禹乃導而疏之，然後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鯀而在禹，何也？激不激之謂也。」

楚巫

楚俗尚鬼，鬼實弗神也，而其巫謀神之。乃陰構於邑俠，請以其利共。邑俠以其情通於國俠，故得悉聞有司之事與訟獄之勝負，驗如響。有不用巫言，則事之已右者必左，已左者必右。於是楚人之奉巫過於奉王令，寧違王禁而不敢違巫言。王聞之怒，命司馬戮巫而焚其祠。國人大噪，相與為訛言。於是楚旱，民皆以咎王，群小巫並起為讙，遍國中皆稱鬼。王與令尹謀盡殺巫，以問熊蟄父。熊蟄父曰：「是激也，未可。夫民愚而溺於禍福，彼方興用鬼，而吾驟遏之，未竟其所望，而謂吾怫其情，必怨。夫怨起於微而積者也。十家之邑，一日不能戶無事，而況楚國乎？有事莫不諉諸鬼，則莫不倚鬼以尤王，其奚以御之？不如因而亢之。小人能譸禍而不避亢，亢而後昭其許，則不戶說而喻，然後明正其法，蔑敢違矣。」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復其祠，國有事亦請焉。而大選縣公，平庶獄，寬征役，絕請謁，黜貪墨，國邑之俠皆屏跡。巫言多不中，民始懈會。鄙有西師，王集其國老以祈巫，巫不得先聞而失其辭，王以詰國老，國老愕，弗能對。乃屍巫而爇鬼，無一人敢復言鬼。

公孫無人

柳下惠之弟跖盜於魯，魯國人患之。公孫無人謂展季曰：「舜父瞽瞍而弟象，舜克諧以孝，烝烝乂，不格奸。有諸？」展季惻然無以應。明日而之盜跖，盜跖環甲兵以自衛，揖其兄以入，還而坐，揚揚然問曰：「聖人之聚有道乎？」展季曰：「有。」請問之，曰：「太上以德，其次以政，其下以財。德久則懷，政馳則散，財盡則離。故德者主也，致者佐也，財者使也。致君子莫如德，致小人莫如財，可以君子可以小人，則道之以政。引其善而遏其惡，聖人兼此三者而弗顛其本末，則天下之民無不聚矣。」盜跖怫然曰：「我之聚人也異於是。驅之以白刃，漬之以赤血。從我者與之，其不從我者屠之，焚燒其室廬，芟翦其妻孥，蕪其土田，割其恩愛，斷絕其顧念，使之不奪不食，舍我奚適。吾將以是橫行於天下，而非若長者之迂也。」展季啞然而返曰：「始吾謂人無不肖，皆異於禽獸，繇今觀之，殆不若矣。」遂隱於柳下，而別其族曰「柳下氏」。

僰人養猴

僰人養猴，衣之衣而教之舞，規旋矩折，應律合節。巴童觀而妒之，恥己之不如也，思所以敗之，乃袖茅栗以往，筵張而猴出，眾賓凝嚀，左右皆蹈節，巴童佁然揮袖而出其茅栗擲之地，猴褫衣百爭之，翻壺而倒案，僰人呵之不能禁，大沮。郁離子曰：「今之以不制之師戰者，蠢然而螘集，見物則爭趨之，其何異於猴哉！」

良心

郁離子曰：「人莫不親其父母也，而弗思他人之亦各親其父母也；莫不愛子也，而弗思他人之亦各愛其子也。故有殺人之父母與子而不顧者。及其父母與子之死，則不堪其悲，是其良心之未亡，猶可道而之善也。人有不能孝於父母，而鍾愛其子者，不思父母之於己，亦猶己之於子也，是其良心雖亡，而猶有存者，亦未至於不可道而之善也。是故聖人立教，因其善端而道之，使之引而伸之，觸類而長之，侯以明之。撻以記之，格則承之庸之，否則威之。生之者天地父母，而成之者君師也。不然，名雖曰人，與禽獸何別焉？」

飲漆毒水

熊蟄父謂子離曰：「今有病渴，而刺漆汁以飲之。可乎？」曰：「不可。」「育魚於池而患獺，則毒其水，可乎？」曰：「不可。」曰：「然則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。王患民賦之不均也而用司馬發。司馬發極人力之所至，務盡收以為功，見利而不見民；民入不足以為出，老弱餓殍，田野荒虛，而王未之聞也。王患敵寇之未弭也，而用樂和。樂和悅士卒以剽掠，見兵而不見民；民視之猶虎狼，所過妻孥不保，而王未之知也。是何異乎刺漆汁以止渴，毒池水以禁獺哉？王如不寤，吾恐民非王民而國非王國矣。」

石羊先生自歎

石羊先生倚楹而歎曰：「嗚呼，予何為其生乎？人皆娭娭，我獨離離，人皆養養，我獨罔罔。謂天之棄之乎？則比人為有知。謂天之顧之乎？則何為使予生於此時？時乎命乎，我獨於罹。東乎西乎南乎北乎，吾安所歸？獨不如魚與鱉乎，潛居於坻；又不如鴻與雁乎，插羽而飛。何不使之為土為石乎，而強生以四肢；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，不知痛癢，以保其真乎？而予之以致寇之貨，陷之以不測之機。」於是悲風振天，四野淒涼，浮雲不行，霰雪交零，日月為之無光七日。

小人猶膏

郁離子曰：「小人其猶膏乎？觀其皎而澤，瑩而媚，若可親也。忽然染之則膩，不可濯矣。故小人之未得志也，尾尾焉；一朝而得志也，岸岸焉。尾尾以求之，岸岸以居之，見於聲，形於色，欲人之知也如弗及。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。」

鷹化為鳩

文山之鷹既化為鳩，羽毛、爪觜皆鳩矣。飛翔於林木之間，見群羽族之翪然集也，瞿然忘其身之為鳩也，虺然而鷹鳴焉，群鳥皆翕伏。久之，有烏翳薄而窺之，見其爪觜、羽毛皆鳩而非鷹也，則出而噪之。鳩倉皇無所措，欲鬥則爪與觜皆無用，乃竦身入於灌。烏呼其朋而逐之，大困。郁離子曰：「鷹，天下之鷙也，而化為鳩，則既失所恃矣，又鳴以取困，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。」

城莒

莒北離公城莒視絳都，正輿大夫諫曰：「晉天下之大國也，而作絳都，三年然後成，民猶弗堪，而況於莒乎？蕞爾國於晉不百一，以一企百，何異乎以羔服象乘乎？且城成而與守者民也，悉莒國之人不直晉一邑，而矧敢視絳。苟有事焉，民集於一隅，三則否矣。」乃損而參之，盡役其老幼，五年而不畢。楚師伐之，民不戰而潰。君子謂：「莒北離公子智不如螘。螘計其徒之多寡以作室，有戒則徙，徙各執其事，有蚳者負其蚳以行。今離公為國而不量其力，不喪何待？」

寡悔

郁離子曰：「食主於療饑，其功在飽，而甘旨不與焉。衣主於禦寒，其功在暖，而華飾不與焉。飽暖主也，甘旨華飾客也。言文而不信，行詭而不實，是專事為客而亡其主也，是猶構九成之樓，而以竹柱也。嗚呼，人之於事也，能辨識其何者為主，何者為客，而不失其權度，則亦庶幾乎寡悔矣夫！」

晚成

屠龍子失馬而治廄，人曰晚矣。屠龍子曰：「折肱而學醫，未晚也。昔者齊桓、晉文公皆先喪其國，而後歸為五伯。越王句踐犧於會稽，而後滅夫差，作諸侯長。知武子囚於楚，而後歸相晉侯，光復先君之業。孫子刖足，而後為大國師，破軍斬將，威動天下。伍子胥喪家出奔，而後入郢復其父兄之仇。范雎折脅拉齒於簀中，而後相秦斬魏齊。此三君四大夫者，方其逃奔困厄之際，孰不謂其當與枯荄落葉同腐土壤；而一旦光輝煥赫，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。向使其甘於危亡而自暴也，則說已矣。故七月之旱，禾不生矣，猶可芟而望其穞；若以為晚而遂棄之，田卒荒矣。」數月而馬歸，人服其識。

待士

齊宣王與盼子游於囿，出鳥獸魚鱉而觀之，見其馴狎而不驚也，洋洋然有喜色。盼子問曰：「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？」王曰：「吾惟其性之欲，而弗逆焉耳。」盼子曰：「王必以山林處其狐狸、猴猿，沼處其魚鱉，而澤處其鴻雁乎？」王曰：「然。」盼子曰：「王必以肉飽其虎豹，果飽其猴猿，稻粱飽其鴻雁，雞鶩飽其狐狸乎？」曰：「固然。」盼子曰：「使虎豹一日無肉，猴猿一日無果，鴻雁一日無稻粱，狐狸一日無雞鶩，則王能安之乎？」王曰：「不能也。」「今欲以澤沼處虎豹、狐狸、猴猿，而山林處鴻雁、魚鱉，則王能馴之乎？」王曰：「不能也。」曰：「然則王之所以處鳥獸魚鱉無不得其所矣，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報王矣。今濟與洸鬥，河濟洸泗同溢，民庶流離，無人以拯之，臣請舉豹。三晉合兵伐我，侵車東至阿，無人以禦之，臣請舉虎。瀛博之間海溢，水冒於城郭，無人以疏之，臣請舉鱉。四郊多壘，烽火不絕，狗偷鼠竊，乘時而興，無人以治之，臣請舉狐。戎卒相持，千里饋餉，禾黍不登，倉廩空竭，無人以理之，臣請舉雁。禮典違闕，紀法失守，敵國使至，無人以應之，臣請舉猴。忠信不孚，民隱其情，斷獄多辟，無人以明之，臣請舉猿。力本無貲，草萊滋蔓，田野荒蕪，無人以闢之，臣請舉狸。而王可以坐鎮齊國矣。」王勃然色變。盼子曰：「王無怪也，臣以為王不惜桑麻之之地，以為山林沼澤；不惜人食，臣養禽獸者，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。今皆不可，則必於人乎取之。而王之待士，未見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，未見有處之必以其處，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。則王之所重輕，人知之矣，而又欲繩之以王之徽纆，範之以王之榘度，強之以其所不能，迫之以其所不願，則任王之事者，非圖脯，則有所不得已焉耳。而欲望其悉心竭力，與王共治齊國，是何異乎築枯籜以防水，鑽朽木以取火哉？」於是宣王豁然大寤，投案而起，下令放禽獸，開沼澤，與民共之；禮四方之賢士，立盼子以為相。齊國大強秦、楚，致霸，盼子之力也。

蛇蠍

楚人有見蛇蠍而必殺之者；又有曲為之容，而惟恐人之傷之者。或曰：「斯二者孰是？」郁離子曰：「其亦殺之者是，而容之者非耳。」或曰：「人有害於人，傷成而受罪，律也。今蛇與蠍未嘗傷人，而輒殺之，不已甚乎？」郁離子曰：「是非若所及也。夫人與物之輕重，較然殊矣。蟲蛇之無知，而欲以待人者待之，不亦惑乎？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鳥以救日之弓、救月之矢，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鳥之巢，著為典訓。故孫叔敖見兩頭之蛇殺而埋之，其母以為陰德。君子不非焉，況毒人之蟲，中之者不死則痍，而曰必待其傷成而後可殺，是以人命同於蟲蛇，其失輕重之倫，不亦甚哉？近世之為異端，以殺物為有罪報，而大小善惡無所別，故見惡物而曲為之容，私於其身為之，而不顧其為人之害，其操心心之不仁可見。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。」

鵋䳢好音

吳王夫差與群臣夜飲，有鵋䳢鳴於庭，王惡，使彈之。子胥曰：「是好音也，弗可彈也。」王怪而問之。子胥曰：「王何為而惡是也？夫有口則有鳴，物之常也，王何惡焉？」王曰：「是妖鳥也，鳴則不祥，是以惡之。」子胥曰：「王果以為不祥而惡之與？則有口而為不祥之鳴者，非直一鳥矣，王之左右皆能鳴者也。故王有過，則鳴以文之；王有欲，則鳴以道之；王有事，則鳴以持之；王有聞，則鳴以蔽之；王臣之順己者，則鳴以譽之；其不順己者，則鳴以毀之。凡有鳴必有為。故其鳴也，能使王喜，能使王怒，能使王聽之而不疑。是故王國之吉凶惟其鳴，王弗知也，則其不祥孰大焉，王胡不此之虞而鳥鳴是虞？夫吉凶在人，禽獸何知，若以為不祥，則慮而先為之防，求吾闕而補焉，所益多矣。臣故曰是好音也。」

靳尚

屈子謂楚襄王曰：「王之所以愛靳尚者，謂其善任使令與？夫國王國，民王民也，靳子有事焉，非王言不獲，是楚人之聽於靳子也，以王故。然則靳子無王不可也，而王亦何賴於靳子哉？今王委國靳子，食不由靳子則不甘於口，衣不繇靳子則不安於體，出號令不繇靳子則王心惘然以為不足，臣竊惑焉。昔商王受之任蜚廉、惡來輩也，惟王之所欲而奉之，揣王之心，度王之意，多方以迎合，自以為大忠於王，而不知為王集天下之怒，牧野之聚，王亡而身與之俱，亦何益哉？今靳子不鑒往轍，而王蠱是裕。王忱有德令，則靳子收其恩，曰：『余實為之。』民弗堪命，則曰：『余將若王何？』利究於下，而怨歸於上。臣恐楚國之非王國也。」襄王大怒，放屈子於湘江之源。屈子去楚，楚乃大弱於秦。

論樂

熊蟄父居楚，有見聞必言，不待王之問也。及其之宋，宋王雖問之，弗言。或曰：「宋王之待先生不薄於楚王，而先生或言焉，或不言焉，無乃異乎？」熊蟄父曰：「子亦嘗學樂乎？鼓鐘縣矣，和之以琴瑟，間之以笙磬，合止梲敔，然後八音諧而簫韶成矣。今有陳箏築笛缶，間以鐃鈸，和以羯鼓，雖有鳴球磬筦，其可以雜奏乎？是故雷不鳴於啟蟄，而鳴於日至，則夭道變；雞不鳴於向晨，而鳴於宵中，則人聽惑。」

招安

郁離子曰：「勸天下之作亂者，其招安之說乎。非士師而殺人，謂之賊；非其財而取諸人，謂之盜。盜賊之誅，於法無宥。秦以苛政罔民，漢王人關盡除之，而約三章焉：殺人、傷人及盜而已。秦民果大悅歸漢，漢卒有天下。繇是觀之，豈非他禁可除，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？天生民不能自治，於是乎立之君，付之以生殺之權，使之禁暴誅亂，抑頑惡而扶弱善也。暴不禁，亂不誅，頑惡者不抑，善者日弱以消，愚者化而從之，亦已甚矣；而又崇之以爵祿，華之以寵命，假之以大權，使無辜之民不可與共戴天者，釋其讎而服事焉，是誠何道哉！遂使天下之義士喪氣，勇士裂眥，貪夫悍客攘臂慕效，以要利祿，故曰勸天下之作亂者，招安之說。而世主弗寤也，悲夫！」或曰：「然則舞乾羽而苗格，非與？」曰：「甚哉！俗儒之梏於文以誤天下也。《舜典》曰：『竄三苗於三危。』又曰：『分北三苗。』夫竄與分北，皆非撫納降附之詞也，則豈因其來格而遂為之哉？非人情也。聖人豈為之？必也以兵臨之，而後分北。其來格者安之，頑不悛者竄之耳。又況乾羽，非特文舞，則非曰誕敷文德，而遂弛其伐苗之謀，明矣。《臯陶》曰：『苗頑弗即工，帝念哉，念茲在茲。』則有虞之君臣，不頃刻而忘苗，可想而見，豈若後世衰微偷情之君臣，以姑息為幸，而以勸賢之爵祿，勸天下之大憝哉！」盜犨以如芒之鉤，繫八尺之絲，構牛舌而牽之，宵夜而牛隨之行，莫之違也。故世之善盜牛者稱犨焉。郁離子曰：「是所謂盜道也。中其肯，扼其害，操其機而運之，蔑不從矣。」石羊先生曰：「此古人制盜之道也，今人弗能也，盜用之矣。」

種穀

罔與勿析土而農，耨不勝其草，罔並薙以焚之，禾滅而草生如初，勿兩存焉。粟則化而為稂，稻化為稗，胥顧以餒。乃得訴於後稷曰：「谷之種非良。」問而言其故，後稷曰：「是女罪也。夫谷繇人而生成者也，不自植也，故水泉動而治其畝，靈雨降而播其種，蜩螗鳴而芸其草，糞壤以肥之，泉流以滋之，其耨也，刪其非糞，不使傷其根；其植也，相其土宜，不使失其性。潦疏暵溉，舉不違時，然後可以望有秋。今女不師諸先民，而率繇乃心，以遏天生，乃弗懲爾躬，而歸咎於種之非良，其庸有愈乎？」

汪罔僬僥

汪罔之國人長，其脛骨過丈，捕獸以為食，獸伏則不能俯而取，恒饑焉。僬僥之國人短，其足三寸，捕蜩以為食，蜩飛則不能仰而取，亦恒饑焉。皆訴於帝媧，帝媧曰：「吾之分大塊以造女也，雖形有巨細，而耳、鼻、口、目、頭，腹、手、足、心、肝、腑、腸、毛孔、骨節，無彼此之多寡也。長則用其長，短則人用其短，不可損也，亦不可益也。若核之有仁，麼乎其微，而根、幹、枝、葉莫不具矣。若卵之有殼，塊乎其冥，而羽毛、觜抓無不該矣。今女欲為核之仁乎，卵之殼乎，是在女矣，非吾所能與也。」

神仙

虺韋問於羅離子奇曰：「或稱神仙，有諸？」曰：「有之。」曰：「何以知之？」曰：「以物。」請問之。曰：「狐，獸也；老楓，木也，而皆能怪變。人，物之靈，夫奚為不能怪變？故神仙人之變怪者也。怪可有不可常，是故天下希焉。」曰：「神仙不死乎？」曰：「死。」曰：「何以知之？」曰：「天以其氣分而為物，人其一物也。天下之物異形，則所受殊矣。修、短、厚、薄各從其形，生則定矣，惟神仙為能有其受，而焉能加之？故物之大者一天而無二。天者眾物之共父。神仙，人也，辦子之一也，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。夫如是而後元氣得以長為之主，不然則非天矣。」

貪利貪德辯

郁離子曰：「貪與廉相反，而貪為惡德，貪果可有乎？匹夫貪以亡其身，卿大夫貪以亡其家，邦君貪以亡其國與天下，是皆不知貪者也。知貪者其惟聖人乎。聖人之於仁義道德，猶小人之於貨財金玉也，小人之於貨財金玉無時而足，聖人之於仁義道德亦無時而足。是故文王、周公、孔子皆大聖人也。文王視民如傷，自朝至於日中昃，不遑暇食；周公思兼三王，以施四事，以夜繼日，坐而待旦；孔子曰：『吾有知乎哉？無知也。』聖人之貪於仁義道德若是哉！故以其貪貨財金玉之心而貪仁義道德，則昏可明，狂可哲，而人弗能也。故於貨財金玉則貪，而於仁義道德而廉，遂使天下之人專名貪為惡德而惡之，則小人之罪也。」

論鬼

管豹問曰：「人死而為鬼，有諸？」郁離子曰：「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。夫天地之生物也，有生則必有死。自天地開闢以至於今，幾千萬年，生生無窮，而六合不加廣也，若使有生而無死，則盡天地之間不足以容人矣。故人不可以不死者，勢也。既死矣而又皆為鬼，則盡天地之間不足以容鬼矣。故曰人死而皆為鬼者，罔也。然而二氣之變不測，萬一亦有魂離其魄而未遂散者，則亦暫焉而不能久也。夫人之得氣以生其身，猶火之著木然。魂其燄，體其炭也。人死之魂復歸於氣，猶火之滅也，其燄安往哉？故人之受氣以為形也，猶酌海於杯也，及其死而復於氣也，猶傾其杯水而歸諸海也，惡得而恒專之以為鬼哉？曰：「然則人子之祀其祖父也，虛乎？」曰：「是則同氣相感之妙也。是故方諸向月可以得水，金燧向日可以得火，此理之可見者也。虞琴彈而薰風生，夔樂奏而鳳凰來，聲氣之應不虛，故鬼可以有可以無者也。子孝而致其誠，則其鬼繇感而生，否則虛矣。故廟則人鬼享，孝誠之所致也。不然，先王繼絕世以復明祀，豈其鬼長存而餒，乃至此而復食耶？」

江淮之俗

江淮之俗，以斗指寅、申、亥為天、地、水三官，按罪錫福之月，而致齋以邀祥焉。滿三年計之，多不得祥而得禍。人曰：「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。」郁離子曰：果若是，則鬼神不渺茫矣。夫神聰明而正直者也。惟其聰明也，故無蔽焉；惟其正直也，故無私焉：無蔽無私不可欺也，則亦不可媚也。今擇其按罪錫福之辰而齊焉，是欺之也、焚香焫燭，朝夕稽叩拜跪，是媚之也。人之稍有知識者不受欺與媚，而況於聰明正直之鬼神乎？今之致齊者，非濫官、污吏、奸胥、悍卒，即市井豪儈及巨商大賈之為富而不仁者，使鬼神果有按罪錫福之典，則斯人也降之祥乎？降之禍乎。故曰若是則鬼神不渺茫矣。

岳祠

郁離子觀於岳祠，悵然歎曰：「悲哉！先王之道隱，而鬼神亦受人之誣也，而況於人乎？」管豹問曰：「何也？」郁離子曰：「若不聞聖人之言曰：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？言泰山不享非禮之祭也。今也又從而為之祠，形其神而配以妃，不亦誣且褻乎？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，福善禍淫天之道也。使誠有鬼司之，猶當奉若帝命，其敢受非禮之祈而淫縱其禍福於其所不當得者乎？而祠以私之，是以濁世之鄙夫待鬼神也，其不敬孰大焉。」

天下貴大同

海島之夷人好腥，得蝦、蟹、螺、蛤皆生食之，以食客，不食則咻焉。裸壤之國不衣，風冠裳則駭，反而走以避。五谿之蠻羞蜜唧而珍桂蠹，貢以為方物，不受則疑以逖。郁離子曰：「世之抱一隅之聞見者，何莫非是哉！是故眾醉惡醒，眾貪惡廉，眾淫惡貞，眾污惡潔，眾枉惡直，眾惰惡勤，眾佞惡忠，眾私惡公，眾嫚惡禮，猶鴟鴞之見人而赫也。故中國以夷狄為寇，而夷狄亦以中國之師為寇，必有能辨之者，是以天下貴大同也。」

麋虎

虎逐麋，麇奔而闞於崖，躍焉，虎亦躍而從之，俱墜而死。郁離子曰：「麋之躍於崖也，不得已也。前有崖而後有虎，進退死也。故退而得虎，則有死而無生之冀；進而躍焉，雖必墜，萬一有無望之生，亦愈於坐而食於虎者也。若虎則進與退皆在我，無不得已也，而隨以俱墜，何哉？麋雖死而與虎俱亡，使不躍於崖，則不能致虎之俱亡也。雖虎之冥，亦麋之計得哉。嗚呼，若虎可以為貪而暴者之永鑒矣！」

躁人

晉、鄭之間有躁人焉，射不中則碎其鵠，奕不勝則齧其子。人曰：「是非鵠與子之罪也，盍亦反而思之乎？」弗喻。卒病躁而死。郁離子曰：「是亦可以為鑒矣。天民猶鵠也，射之者我也，射得其道則中矣；兵猶子也，行之者我也，行得其道則勝矣。致之無藝，用之無法，至於不若人而不勝其憤，恚非所當恚，烏得而不死？」

立教

郁離子曰：「今有人焉，坐高堂之上，指使臧獲，則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。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，甚之色與聲並厲。左右承顏而接官，懼其怒之將己遷也，而亦以厲出之。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，則倉惶而愈亂，愈不得於吾心，則吾之怒愈加，出愈厲。承顏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，以意度意，愈甚而愈吾違。故小怒則小違，大怒則大違，雖以劍挺臨之，不能使之得吾心也。是故君子之使人也，量能以任之，揣力而勞之；用其長而避其缺，振其怠而提其蹷；教其所不知，而不以我之所知齎之；引其所不能，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。誨之循循，出之申申，不震不暴，匪怒伊教。夫如是，然後懲之而不敢懟，刑之而不敢怨。詩曰：『豈弟君子，民之父母。』如是，斯可以為民之父母矣。」

應侯止秦伐周 　　秦起兵欲攻周，國人皆不與。應侯謂秦昭王曰：「臣之里公孫弗忌，弱其鄰之老而謀食飲之，裒其徒謂之曰：『彼予鄰之叟也，富而嗇，吾將與若往食飲之。』其徒曰：『彼雖富而甚嗇，其奚以食飲之？』曰：『我且盜之。』其徒皆愀然。明日又欲往，其徒曰：『子之謀鄙，盍更諸？』曰：『我將脅而取之。』其不從者半，弗果往。他日，又曰：『請以貨先為之市，具禮召主人而酬酢之，多取物而日稽其直，且速其子弟以為常，不數歲，吾將竭其藏，何如？』其徒皆欣然從之。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諸人均也，而有從不從焉者，避其名也。今周天下之共主也，無桀、紂之惡，無辭而攻之，誰甘受其名？臣固知國人之不與也。」

四

樹怨 　　郁離子曰：「樹天下之怨者，惟其重己而輕人也。所重在此，所輕在彼，故常自處其利而遺人以不利，高其智以下人之能，而不顧夫重己輕人，人情之所同也。我欲然，彼亦欲然，求其欲弗得則爭。故爭之弗能，而甘心以讓人者，勢有所不至，力有所不足也，非夫人之本心也。勢至力足而有所不為，然後為盛德之人，雖不求重於人，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輕之，是謂不求而自至。今人有悻悻自任者，矜其能以驕，有不自己出，則不問是非皆以為未當，發言盈庭，則畏之者唯唯，外之者默默焉。然後揚揚乎自以為得，而不知以其身為怨海，亦奚益哉？昔者智伯之亡也，惟其以五賢陵人也。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檢其身，使亡國敗家接踵相繼，亦獨何哉？」

唐蒙薜荔

唐蒙與薜荔俱生於松、樸之下，相與謀所麗。唐蒙曰：「樸，不材木也，薈而翳。松，根石髓而生茯苓，是惟百藥之君，神農之雨師，食之以仙。其膏入土，是為琥珀，爰與冰玉、瑯玕同為重寶。其幹聳壑而干霄，其枝樛流，其葉扶疏，爰有百樂弦筦之音。吾舍是無以麗矣。」薜荔曰：「信美，然繇僕觀之，不如樸矣。夫美之所在，則人之所趨也。故山有金則鑿，石有玉則劚，澤有魚則竭，藪有禽則薙。今以百尺梢雲之木，不生於窮崖絕谷人跡不到之地，而挺然於眾覿，而又曰有茯苓焉，有琥珀焉，吾知其戕不久矣。」乃梟而附於樸，鑽蠐螬之穴以入其條，纏其心而出焉。於是樸之葉不生，而柯枚條幹悉屬於薜荔，中虛而外皮索籜如也。歲餘，齊王使匠石取其松以為雪宮之梁。唐蒙死，而薜荔與樸如故。

畏鬼

荊人有畏鬼者，聞槁葉之落與蛇鼠之行，莫不以為鬼也。盜知之，於是宵窺其垣作鬼音，惴弗敢睨也。若是者四五，然後入其室，空其藏焉。或侜之曰：「鬼實取之也。」中心惑而陰然之。無何，其宅果有鬼，繇是物出於盜所，終以為鬼竊而與之，弗信其人盜也。郁離子曰：「昔者趙高之譖蒙將軍也，因二世之畏而微動之。二世之心疑矣，乃遏其請以怒恬，又煽其憤以激帝。知李斯之有諫也，則揣其志而先宣之，反覆無不中。於是君臣之猜不可解，雖謂之曰：『高實為之。』弗信也。故曰：『讒不自來，因疑而來；間不自人，乘隙而入。』繇其明之先蔽也。」

賞爵

郁離子與艾大夫偕謀盜，士有俘盜以請賞者，予之金，不願而請爵。大夫不可，郁離子請予之。大夫曰：「爵王章也，弗可濫也。」郁離子曰：「大夫之言是也。然吾嘗觀於圃人矣，果實之未摘，雖其家人不敢求嘗焉；及其既摘，而餘則蚊蚋皆聚而咂之矣。漢曲之處女，色若朝虹，觀者慕之，不敢求也；一旦於倡家，則儇子、佻夫、庸奴、賤皂之有金者，皆得而覬之。今朝遷之尊爵，大盜得之，士之有恥者弗欲仕矣，而猶有願之者，未之思也，矧敢靳乎？北鄙之僚人以肉豢狗，而怒其子竊食其瞉，於是室家離心。子必悔之。」

井田可復

或問於郁離子曰：「井田可復乎？」郁離子曰：「可。」曰：「何如其可也？」曰：「以大德戡大亂則可也。夫民情久佚則思亂，亂極而後願定。欲謀治者必國民之願定而為之制，然後疆無梗，猾無閭。故令不疚而行。」請問之，曰：「天下之宴安也，人不嘗苦辛，不知亂之無所容其身，而易於怨上。故一拂其欲，則憤激而思變，有從而倡之，亂斯作矣。是故老成之人慎紛更焉，非為苟也，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。故民猶馬也，廄牧以安之，豆粟以飫之，旦而放之，莫不振鬣而奔風，牝鳴而牡應，嘶馳騠突，惟意所如，不可逐而馽也，及其負鹽車，歷羊腸，流汁踠足，饑不得秣，倦不得息，踰數百千里而歸，望皂櫪如弗及，見圉人而敂沫，則雖鞭之使逸，否矣。及此而調之，其有不服者乎？是故聖人與時偕行，時未至而為之，謂之躁；時至而不為之，謂之陋。今民風不淳，而古道之廢興，欲不欲者各半。故以大德戡大亂，則井田亦可復也。」

竊糟

客有好佛者，每與人論道理，必以其說駕之，欣欣然自以為有獨得焉。郁離子謂之曰：「昔者魯人不能為酒，惟中山之人，善釀千日之酒，魯人求其方，弗得。有仕於中山者，主酒家，取其糟歸，以魯酒漬之，謂人曰：『中山之酒也。』魯人飲之，皆以為中山之酒也。一日，酒家之主者來，聞有酒，索而飲之，吐而笑曰：『是予之糟液也。』今子以佛誇予可也，吾恐真佛之笑子竊其糟也。」

論物理

郁離子曰：「天地之呼吸，吾於潮汐見之：禍福之素定，吾於夢寐之先兆見之；同聲之相應，吾於琴之弦見之；同氣之相求，吾於鐵與磁石見之；鬼神之變化，吾於雷電見之；陰陽五行之消息，人命係其吉凶，吾於介鱗之於月見之；祭祀之非虛文，吾於豺獺見之；天樞之中，吾於子午之針見之；巫祝之理不無，吾於吹蠱見之；三辰六氣之變有占而必驗，吾於人之脈色見之，觀其著以知微，察其顯而見隱，此格物、致知之要道也。不研其情，不索其故，梏於耳目而止，非知天人者矣。」

慎爵

郁離子謂執政者曰：「物之所貴於天下者，以其少有而難得也。如使明珠如沙，黃金如土，則人皆得而有之，其何以能貴乎？故服有章，爵有等，使人不可以妄覬，然後王命尊而榮辱行。此鼓舞天下之奇貨也。昔者趙王得于闐之玉以為爵曰：『以飲有功者。』邯鄲之圍解，王跪而執爵進酒，為魏公子壽，公子拜嘉焉。故鄗南之役，王無以為賞，乃以其爵飲將士，將士飲之皆喜。於是趙人之得爵飲，重於得十乘之祿。及其後王遷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，於是秦伐趙，李牧擊卻之，王取爵以飲將士，將士皆不飲而怒。故同是爵也，施之一不當，則反好以為惡。不知寶其所貴而已矣。」

天裂地動

或曰：「《傳》曰：『天裂陽不足，地動陰有餘。』然乎？」郁離子曰：「天道幽微，非可億也。然以吾觀之，天裂陽不足是也；地動陰有餘未必然也。夫天渾渾然氣也，地包於其中，氣行不息，地以之奠，今而動焉，豈地之自動乎？觀乎地之動也，蓋象夫震掉顫惕，而不為跳躍奮舞之狀也。夫既不為跳躍奮舞，則豈地之自動乎？其必有以使之然矣。然則地之動也，非其自動也，繇其所麗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。猶舟之在水，其動也繇乎水，非舟之自動也。吾固曰天裂陽不足是也：地動亦陽不足，而非陰有餘也。」

羹藿

鄭子叔逃寇於野，野人羹藿以食之，甘。歸而思焉，采而茹之，弗甘矣。郁離子曰：「是豈藿之味異乎？人情而已。故有富而棄其妻、貴而遺其族者，繇遇而殊之也。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屨，使人求之以百金，曰：『吾不忘其相從於患難之中也。』故論功而未及者皆不怨，非術也，誠之感也。」

大智

郁離子曰：「人有智而能愚者，天下鮮哉。夫天下鮮不自智之人也，而不知我能，人亦能也。人用智而偶獲，遂以為我獨，於是乎無所不用。及其久也，雖實以誠行之，人亦以為用智也，能無窮乎？故智而能愚，則天下之智莫加焉。鬼神之所以神於人者，以其不常也。惟不常，故不形，不形故不可測。人有作為不可測者，自以為不可測，而不知其為人所測。故智不自智，而後人莫與爭智。辭其名，受其實，天下之大智哉！」

安期生

安期生得道於之罘之山，持赤刀以役虎，左右指使進退，如役小兒。東海黃公見而慕之，謂其神靈在刀焉，竊而佩之。行遇虎於路，出刀以格之，弗勝，為虎所食。郁離子曰：「今之若是者眾矣。蔡人漁於淮，得符文之玉，自以為天授之命，乃往入大澤，集眾以圖大事，事不成而赤其族，亦此類也。」

行幣有道

或問於郁離子曰：「幣之不行而欲通，有道乎？」郁離子曰：「在治本。」「何謂治本？」曰：「幣非有用之物也，而能使之流行者，法也。行法有道，本之以德政，輔之以威刑，使天下信畏，然後無用之物可使之有用。今盜起而不討，民不知畏信。法不行矣，有用之物且無用矣，而況於幣乎？如之何其通之也？」

重禁

郁離子曰：「天下之重禁，惟不在衣食之數者可也。故鑄錢造幣雖民用之所切，而饑不可食，寒不可衣，必藉主權以行世。故其禁雖至死而人弗怨，知其罪之在己也。若鹽則海水也。海水天物也，煮之則可食，不必假主權以行世，而私之以為己，是與民爭食也。故禁愈切，而犯者愈盛，曲不在民矣。」或曰：『若是，則『數罟不入洿池，斧斤以時入山林』，先王之禁亦過與？」曰：「先王之禁非奄其利而私之也，將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。其情異矣，矧百畝之田無家不受，而不饑不寒乎？」

七出

或問於郁離子曰：「在律，婦有七出，聖人之言與？」曰：「是後世薄夫之云，非聖人意也。夫婦人以夫者，淫也、妒也、不孝也、多言也、盜也，五者天下之惡德也。婦而有焉，出之宜也。惡疾之與無子，豈人之所欲哉？非所欲而得之，其不幸也大矣，而出之，忍矣哉！夫婦人倫之一也。婦以夫為天，不矜其不幸而遂棄之，豈天理哉？而以是為典訓，是教不仁以賊人道也。仲尼沒而邪辭作，懼人之不信，而駕聖人以逞其說。嗚呼，聖人之不幸而受誣也久矣哉！」

九難

郁離子冥跡山林，友木石而侶猿猱，茅徑不開，草屋蕭然。隨陽公子過焉，坐定，公子作而言曰：「僕不佞，竊聞先生久矣，今幸得覜玉色，趨下風。僕聞有道之士不遺蒭蕘之言，願有陳焉。先生肯聽之乎？」

郁離子曰：「唯唯！願奉教。」

公子曰：「夏屋耽耽，繚以周垣。廣庭砥平，翼以飛樓。突室留春，清館含秋。高櫩楬䡾以翬騫，曾甍馺沓以雲浮。虹芳檀以承衡，獸蒼珉以負楹。浮柱錯落以星羅，碧瓦流離而水波。天華卉暐而冬敷，秀木修森以夏涼。流景入而成霞，潛籟動以生風，晃兮如閭闔之開，忽兮若筦弦之音。於是乎曼目蛾眉，窈窕成行，曳結煙之翠綃，鳴鏘泉之玉璫。眾樂張，華筵啟，肆金尊，澄芳醴。炮羔擊牛，烹燖鹿。臇玉珧，臛比目，膾躍湍之魴，炙拂雲之鵠，羹月窟之兔肺，腼霧谷之豹胎。和以麟髓之酥，芼以赬桂之荑。果則碧華之蓮，紫英之梨，霜柑盎蜜，丹荔凝脂，曼倩之桃若壺，安期之棗如瓜。羶肥既飫，清膬乃薦。踐笙簫，行組練，迅翔鵾，矯輕燕，熺金釭與綺燭，激妝豔以過電。良宵欲終，娛樂未足，雞膠膠以叫晨，留嘉賓以終曲。吾願與先生同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夏《書》曰：『酣酒嗜音，峻宇雕牆，有一於此，未或不亡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百頃之園，樹以美木繁華，環以曲沼清池，黑石白沙，黝黝冥冥，岧岧亭亭，密密堂堂，畜陰泄陽。木則女貞、石楠、合歡、棕櫚，桐、柏、楓、櫨、椒、桂、杉、榆，葉如車輪，實若垂珠。春禽嚶鳴而相求，夏蟲鼓腋以呼秋，朝陽發旭以攄虹，夕嵐凝暉而欲流。草則鼠姑、玫瑰，芎蘭、茝衡，茭蔣、蒲菰，蘋萍浮生。丹苕抱木以垂翹，薜荔緣崖以舒榮，蔚披離以棽纚，激迅飈以揚馨。鳥則白鵫、黃鶯，翠鷸、錦雞，敷羽翰，摛文章，韡韡煌煌，若彤霞之間矞雲。魚則赤鯉、白鰷，鱖鯽、儵鯊，斑鱗、紫鰭，吹瀾生華。於是乎翠蓋飄搖，文鷁委蛇，嘉朋遠至，冠佩追隨，憩芳亭，酌瓊巵，攜佳人，泛漣漪，擾鳧鷖，發棹謳，釣遊鯖，弋潛龜，奏豔歌，賦新詩。邀姮娥於洞房，累日夕而忘歸。吾願與先生共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仲尼曰：『樂佚游，樂宴樂，損矣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五都之市，列肆千區，三川之衢，大車千兩，二江之津，舳艫千艘，家僮萬人，分方逐利。西極岷隴河源，康居大宛，出馬渥窪，流玉崑崙。東窮日本扶桑，玄菟樂浪，海岱青徐，三韓扶餘。南盡百粵七閩，蒙詔傜氓，穿胸交趾，鮫室蜃市。北陟無閭代恒，陰山北庭，卑耳孤竹，萬里沙漠。掇天琛，拾坤珍，山藏谷韞之英，蜚潛動植之精，莫不悉致而畢陳。爰有吉量驒騱，蒼兕文犀，足躡電而追風，角納象以成形。火齊玫瑰，瓊瑤璆琳，琪樹瑯玕，王母所栽。備五色，含八音，璀璨瓏璁，睒閃虎睛，獓胭旄牛，師類之毛，鬖髿披蓑，以纛以纓。珊瑚海柏，若木非木，若玉非玉，蕭森櫒索，葩椏籜落，其采有赩，沉檀羅縠，腦麝之香，郁烈芬芳，苾茀（香因）馧，螺甲龍涎，腥極返馨。鐘乳丹沙，金芽石英，鍊而服之，變為神仙。水晶玻璃，辟署清塵，琉璃木難，的皪暉光，豆蔻胡椒，蓽撥丁香，殺惡誅臊，易牙所珍。甘蕉木綿，香葛羅，柔暖輕涼，寒暑攸宜。翡翠鷫鷞，彩羽繡翰，玳瑁之龜，蠟質漆章。鼠毛之布，焚之炎炎，振之如霜。丹蝦之鬚，勁若抽虹，煥爛晶熒，望之欲流，撫之不濡。玄象之牙，厥大盈舟。狼虎熊羆，青貂白狐，文狨青狸，赤豹之皮，獑猢蜼，修毛髬，媕蚺蒙茸，洵美且溫。駝毳羔絨，細若游絲，軟若春綿。丹參紫芝，地膽天麻，靈藥千名，神農所嘗，起死回生，旋陰斡陽。蜀錦戎氈，越紙齊紈，跨海踰山，轉致流通。自北自東，自西自南，所至成市，所止成廛。於是乎鑱山出金，煮海收鹽，千鍤穿崖，聲翻九幽，萬灶歊煙，結為蒼雲。蜑艇蠻舠，出沒風濤，罔鰅鰫，曳鯉鰱，舉赤鱬，絡氐人，鉤鼊，繒鰝鰕，止水母，鑿蠣蠔，擒化鯤，縶翔鰩，罶鮪䍡鱺，牽鮦罣鱸，繫鱘引鰉，掣鱷連鮫，枕丁膠乙，兼取並積。鏃骨皮箙，磨鱗刮甲，齒牙鋒鍔，以函以戟，甕鮓乘鱐，其利什百。其重寶則有徑寸之珠，方尺之璧，騰光吐璟，閃日爍月，匣不能閟，土不能蝕，可以易旤回祥，傾城奪國。吾願與先生致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《傳》曰：『象有齒以焚其身，賄也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九成之堂，十畝之庭，俯闤闠以當中，岌重門之崢嶸，甃以礱石，植以栝柏，牖以魚鱗，洞朗八櫺，左右蜂房，奕奕翼翼，冬暄夏清。輿馬達於陛除，鳴騶導以升階。高坐華裀，尊嚴若神，卒列貔貅，吏排雁行，肅肅蹌蹌，秩秩如也。聽欬傳聲，神撝鬼訶，發號施令，理訴決訟，出言而侍者辟易，指顧而瞻者跼蹐，千人離立，跂望顏色。其喜也，溫若春日之熙，其怒也，凜若秋霜之飛，雷霆起於頰舌，而死生判於筆下。吾願與先生謀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孔子曰：『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，不以其道得之，不處也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款段之馬，黑貂之裘，囊無百錢，橐無贏金，慷慨辭家，踴躍遠游。曳裾而入公門，掉舌以動王侯，一語之合不覺前席，更僕秉燭，熏心酣骨，執鞭為之駭汗，虎士為之吐舌。於是出辭成法，建畫為律，條九章以富國，發六奇以制敵，陽謀陰間，神授鬼伏，指揮而白虹貫日，顧盼而長庚入月，蓋樗里不能測其機，孟賁不能當其決也。是以一言貴於千金，一諾重於千鈞。吹則猛虎豎毛，噓則寒谷生春，謦欬折五兵，譚笑卻三軍，氣使燕趙之豪，威讋齊楚之君。吾願與先生論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孔子曰：『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，吾不與也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戎卒十萬，虎賁三千，犀革之車，駕以駃騠，服以騊駼，造父御戎，烏獲為右，士如熊羆，馬如騰龍，豁闞炰烋，殷谷訇邱，掛以重鎧，被以鮫函，炫耀冬冰，燁燁晨星，純鉤太阿，縵理龜鱗，雄戟揚虹，厹矛掣蛇，舒光發輝，上纏斗杓。乃有角端之弓，魚牙之矢，控弦而滿月在手，覆彇而蹲甲吞羽，黃間谿子，時力距黍，九牛引挽，發若雷吼。於是乎白書如荼，赤羽如葒，大旆鋒旗，植以玄戈，建九斿之霓旂，蔚雲旋而猋迥，山陵為之低昂，太陽為之寢光。乃布天衡，乃列地衝，風雲鳥蛇，龍虎翕張，屹兮如山，儼兮若城，渾渾沌沌，莫窺其形。吾願與先生將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孔子曰：『俎豆之事則嘗聞之，軍旅之事未之學也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西方之域有真人焉，廣大神通，浩浩無涯。其力可以斡造化，回天地；其功可以拯墊溺，拔罪苦。起死扶生，剖頑燭冥；窈窈愔愔，蕩掃六淫；寂寂默默，滌除百惑。如翦草萊，不遺一荄；如龍用壯，莫我能當。不震不搖，障翳自消；不悚不難，百怪自散。如鏡去塵，其光粲新；如蓮出水，淨無泥滓。以能不滅不生，長存至精；不形不體，無往不在；放之無外，收之無內；幽靜恬漠，永享至樂。吾願與先生求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孔子曰：『攻乎異端，斯害也已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太極渾渾，分為乾坤，乾坤翕闢，結為日月，日月代明，播為五精，二五媾真，形而為人，玄黃兩間，獨為物靈，得天全也。是故軒轅黃帝訪於廣成子而受訣焉，其訣曰：『穆清漻兮沕杳冥，洞晃朗兮觀吾庭。掃氛埃兮驅蟲蛇，部署眾神兮集予家。時風雨兮若晦冥，疏不壅兮待其生。調其行兮和厥止，保其受兮為孝子。收六區兮歸一握，仁靈芽兮苴乃核，乘應龍兮入寥廓。』吾願與先生追之。」

郁離子曰：「語曰：『死生有命。』僕不願也。」

公子曰：「願聞先生之志。」

郁離子愀然曰：「公子！三王既沒，孔子道塞；九流楊墨，百家並出；淫辭橫說，從橫反覆；慘害陰毒，恫疑恐惑，變幻白黑。如猋之發，可使晦曰；如水之激，可使漂石。縈紆迴遹，以蟊以賊，此其章章者也。其矯者則謂天地為蘧廬，黔首為蟲蛆，文章禮樂皆不足為，以耀以夸，使人染之如膏，吞之如鉤，虛浮譎詭，誑生罔死，舍形索影，慢棄倫理，此皆迷生之曲蹊，蠹世之巨蝎也。方今威弧絕弦，枉矢交流，旬始欃槍，降魄流精，為貙為豺，為蛟為蛇。犬失其主，化為封狼，奮爪張牙，飲血茹肉，淫淫灂灂，沉膏膩窮淵，積骸連太陵，無人以救之，天道幾乎熄矣。而欲以富樂為樂，娭遊為適，不亦悲乎？僕願與公子講堯、禹之道，論湯、武之事，憲伊、呂，師周、召，稽考先王之典，商度救時之政，明法度，肄禮樂，以待王者之興。若夫旁途捷岐，狙詐詭隨，鳴貪鼓愚，僥幸一時者，皆不願也。」

於是公子赧然，頤頰發赤，目眊舌強，再拜受教，曰：「鄙人不學，乃今日始聞先生之言，如垢得滌。願為弟子，幸甚至哉，服膺無斁。」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郁離子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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